这日他照例去后院换马,却被两个人高马大的黑脸煞神伸手拦住。
魏良当即抱拳,冷笑一声:"两位大爷哪里人士?小人也是长安贵府出来跑腿的,二位这是作甚?"
他倒要看看是哪路不长眼的人敢拦自己,怀庆郡王再不济,那也是皇弟。
世子爷贺光年纪轻轻便任一卫统领及三品散官银青光禄大夫;
二公子贺止也年纪轻轻身负重任,担任昭武校尉。
可等到其中一个黑脸煞神拿出腰牌,魏良的脸瞬间白了:"世、世子爷?世子爷不是陪东宫在行宫吗?"
他心中发怵:世子贺光跟二公子贺止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一个是元妃所生,一个是继妃所生。
世子由太妃一手养大,两兄弟关系颇为微妙。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毕竟继妃性子纯良,二公子也类母,是个温润君子。这样一个人,想捅娄子都不容易。
但贺光的性情,绝非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和善,至少魏良听说过的是这样。
那叫什么来着?笑面阎罗,白面郎君。笑归笑,翻脸却比翻书快。
他咽了咽口水:"不知世子爷有何吩咐?"
话音未落,人已被两个大汉挟制着带到驿站后院。
三人转到二楼,刚到门口,便有人吱呀一声将门打开。
光影寥落,罗汉榻正对着敞开的窗。锦衣公子曲腿侧坐榻上,手里拢着折扇,正不紧不慢地敲着手心。
光影打在他侧脸,眉目便清晰起来。鼻梁高挺,凤目上挑,眸光却幽沉沉,像是什么都看透了,偏不点破。
薄唇含笑,面容清俊而不失雅致。整个人懒懒倚在榻上,却自有一股运筹帷幄的从容。
任谁见了,都叹一声好一个贵公子。
他微微侧头,轻挑眉梢,饶有趣味地望着魏良煞白的脸色,轻叹:"我是鬼吗?见了我这般神色?莫非我那二弟对你说了什么?"
魏良吓得腿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没有,哪有。小人只是替二公子跑跑腿、传个信,不知世子爷有何吩咐?"
贺光未动,"啪"一下打开折扇,眼眸划过别人不敢深究的流光:"只是想做一件有意思的事,需要你帮点忙。"
魏良哪敢不应,连忙点头道:"世子爷尽管吩咐,便是让小人肝脑涂地、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乖乖。魏良暗叹:不是他没骨气,实在是这笑面阎王谁见了不怕?那双手,可不止会拿扇子。
这位爷手里握着的,是天子亲授的“察事”之权。明面上是左卫统领,领着一卫禁军,护卫宫城。
暗地里,他还替天子执掌一处不挂名的审讯司。
那些见不得光的案子、不能摆在朝堂上说的犯人,到了他手里,没有撬不开的嘴。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贺光的手段?那双修长白净的手,沾过多少人的血,没人说得清。
只是他对人对事永远含笑,永远从容,让人连怕都不敢露出怕相。
"二弟有一桩自幼定下的婚事,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
贺光问得轻描淡写,像只是随口闲聊,仍旧一派闲适自得的好心情。
魏良心里一紧。若直接说二公子和梁姑娘月月传信,岂不等于默认他们私相授受?
他琢磨了一番,小心答道:
"回世子爷,此事除了王妃娘娘和太妃娘娘,便只有二公子身边两个贴身小厮,再加上小人……再没旁人了。”
“王妃娘娘和二公子每月派小人来扬州梁家老宅,给姑娘问安,送些应用之物。梁姑娘也每月都有回礼,这回让小人给娘娘带了一个点螺妆盒。"
贺光折扇抵着下巴:"原来如此。"又试探道,"我那弟弟月月问安,竟然没看人一眼?"
他的意思是:二人通信多年,竟然连面都没见过?
魏良没品出什么深意,只道:"梁姑娘养病回扬州老宅,二公子那年才十二岁。王妃娘娘倒是去看过梁姑娘一次,二公子没去成。"
贺光闻言,折扇在掌心轻轻一合,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他微微垂眸,似笑非笑,颇有深意:"哦,所以没见过?旁人也不知道?"
魏良老老实实点头。
贺光笑意比方才深了几分,却无端让人后背发凉:
"如此说来,母妃这般喜欢梁姑娘,年年送东西、月月派人送信,倒像养了个女儿。也对,毕竟是闺中密友之女,理当照顾。"
魏良不敢接话,只低头盯着地板上的人影。
"你说,"贺光忽然起身,倾身俯视魏良头顶,像是询问,又像是自言自语,
"我若娶来做世子妃,如何?也算是成全母妃多年照料的美意。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你说是不是?"
魏良脑中"嗡"的一声,登时瞪大了眼,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世、世子爷……这、这……"
"这什么?"贺光收回折扇,重新靠回榻上,眉眼含笑,好整以暇。
"这……二公子他……"魏良额头冒汗,声音都变了调,"那是二公子自幼定下的亲事啊!世子爷您、您这是要……"
"要什么?"贺光慢悠悠地替他说完,"要兄弟争一女?一女许两夫?要夺人所爱?要惹人闲话?"
魏良拼命点头,又不敢点得太明显,像被掐住喉咙僵在那里,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这时候他想:他要是哑巴就好了。
贺光又"啪"地展开折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那又如何?"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砸得魏良膝盖发软。
他彻底跪不住了,整个人伏在地上,声音发颤:"世子爷,您、您别吓唬小人了……这事要是传出去,二公子那边、王妃娘娘那边……"
"我做事,还需要你教?"
贺光的语气没有半分变化,依旧是那副闲适含笑的调子,可魏良分明感觉到一股寒气从脊梁骨窜上来。
魏良不敢再说了,只能趴在地上,心里叫苦不迭:乖乖,这笑面阎王是来真的还是拿他寻开心?不管是哪一种,他这条小命怕是都要悬在半空中了。
贺光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笑一声:
"怕什么?我又没让你去杀人放火。只是问你一句——你觉得,梁姑娘会选谁?"
魏良哪里敢答,汗珠子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罢了。"贺光收起折扇,站起身,踱到窗边,背对着魏良,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回去照常送你的信。至于旁的……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魏良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身后,贺光望着窗外烟雨蒙蒙,唇边笑意未减,眼底却是一片幽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