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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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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桌前,重新翻开那本旧账本,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很小的字,比米粒还小,像是怕被人看到一样:"她还活着。我要带她走。"

他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账本,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坐在那里没有动。他想起三娘说过的话——"你长得像我弟弟。"他不知道自己在她心里到底算什么——是一个长得像她弟弟的陌生人,还是她在这世上最后一点牵念。但他知道自己欠她一条命。不管她还认不认他——他欠她的,得还。

杨皇后

凤仪殿里的炭火烧得很旺,但杨皇后的手还是凉的。

她坐在暖阁的榻上,手里捧着一只鎏金手炉,指尖在炉壁上轻轻摩挲着,目光落在面前那张信纸上,已经看了很久了。信是史元通过密道递进来的——写在极薄的绢纸上,折成一个小方块,外面裹了一层蜡。她拆开蜡封,展开绢纸,上面只有几行字。

她看完了,把绢纸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金盘里,她用指尖拨了拨,确认每一个字都化成了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周氏那边有什么动静?"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站在帘外的掌事姑姑福了福身,声音压得很低:"回娘娘,韩夫人这些日闭门不出,称病不见客。韩府的人说——她院子里整夜亮着灯。"

杨皇后没有立刻接话。她把那只鎏金手炉放在膝盖上,望着窗外那片被夜色浸透的天空。周氏在韩府做了二十年的正妻,忍了二十年——忍韩侂胄纳妾,忍韩侂胄在外面养外室,忍韩侂胄把她当成一颗棋子用完就丢。她曾经以为韩侂胄是爱她的——那时候她还年轻,从柳妈妈的暗桩里被选出来,派到韩侂胄身边做眼线。她本该把韩侂胄的一举一动都报回给柳妈妈,报回给杨皇后。但她没有。她爱上了他。

这是柳妈妈培养的所有暗桩里最不该犯的错误——你可以在任何人面前演戏,但不能在你自己心里演戏。周氏在那座韩府的大宅里做了二十年的好妻子——替他打理内宅、替他笼络关系、替他遮掩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她以为韩侂胄迟早会看到她的好,会知道她为了他背叛了杨皇后、背叛了柳妈妈、背叛了所有人。

但韩侂胄没有。他从来没有把她当成妻子——他把她当成一颗棋子,一颗从杨皇后那边策反过来的棋子,好用,但永远不会被放进棋盒里。他在她面前从来不掩饰自己对权力的欲望——因为他不觉得需要在她面前掩饰什么。她只是他用来稳固后院的一件摆设,和那张紫檀木的屏风一样,有用,但没有心。

二十年。周氏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才看清这件事。

杨皇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带着一丝涩味。她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周氏现在是他们这一边的人了——不,不是他们这一边的,是韩侂胄的对立面。杨皇后从来不认为周氏会成为谁的人,周氏这辈子只做过一次别人的人——韩侂胄的人。现在她不是任何人的了,她只是她自己。而一个不再爱任何人的女人,是最危险的武器。

"史元那边——让他明日入宫。"

掌事姑姑应了一声,躬身退下了。杨皇后一个人坐在暖阁里,听着窗外风声穿过廊檐的呜咽。她把手炉放到一边,拿起案上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韩非子》,翻到某一页,低头看了起来。但她看了很久也没有翻页——她的目光落在那页纸上,但没有在看字。

她在想那个叫玉瑶的女子。

一个从灭门案里爬出来的孤女——在萦梦楼里活了下来,长成了一颗韩侂胄没有算到的棋子。杨皇后没有见过玉瑶,但她从史元的密报里读到了很多关于她的事——她的冷静,她的手段,她在钱宴面前那种不动声色的对峙。杨皇后在灯下把那些密报看了很多遍,看完了之后她把纸烧了,在灰烬面前坐了很久。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经是那样的人。眼睛里带着刺,脊背挺得笔直,不相信任何人,只信自己手里的刀。后来那根刺被宫墙磨钝了,被时间磨圆了,被权力磨成了另一种形状——藏在袖子里的一根针,而不是握在手里的一把刀。

如果玉瑶早生二十年——如果她们在同一道宫墙里相遇——她们大概会成为朋友,也大概会成为敌人。杨皇后想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她自己也没有完全读懂的表情。她没有继续往下想。她把书合上,吹灭了灯。黑暗中她靠在榻上闭着眼睛,听到更漏的声音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韩侂胄。二十年了。她在宫里等了二十年,等了无数次机会,等了无数个人——等来的要么是背叛,要么是死亡,要么是在权力面前退缩的懦夫。这一次不一样了。这一次她有史元,有那个萦梦楼的女子,有那个叫钱宴的焚天阁主,还有一个被背叛之后终于睁开眼睛的周氏。这一次她有赢的机会。

她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看着头顶那道从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窗棂的影子落在帐幔上,像一道一道的铁栏。她在铁栏的影子里躺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慢慢地沉入睡眠。

史元

史元在次日清晨入的宫。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色常服,头上戴着一顶寻常的方巾,看起来像一个人宫请安的普通文官——没有穿朝服,没有带随从,没有乘轿子,是一个人从侧门走进来的。他在宫里走了很久——穿过几道回廊,经过几道无人把守的小门,最后在一间偏僻的耳房前停了下来。掌事姑姑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他来了,无声地福了福,推开了门。

史元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杨皇后坐在窗下的榻上,手里没有端茶,没有捧炉——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她要等的人。

"坐。"

史元在窗前的圆凳上坐下来,没有客套,没有寒暄。他们认识很多年了——从杨皇后还是贵妃的时候,史元就是她在朝堂上最隐蔽的那只眼睛。他从来不公开站在她这一边,从来不替她说话,从来不和她的任何已知势力来往。他只做一件事——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替她把那些线头一根一根地接起来。

"韩府那边——"

"周氏已经准备好了。"杨皇后没有等他问完。"她手里有韩侂胄二十年的账——军粮、军械、私盐、买官。每一笔她都有记录。"

史元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不是问她周氏可不可靠,不是问那些账本在哪里——他问的是另一件事:"韩侂胄知道周氏反了吗?"

"他应该还不知道。"杨皇后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稳。"但他很快就会知道。他在临安的耳目不止周氏一个——少了三娘这颗棋子,他一定会查。"

"三娘——"

"在钱宴手里。"杨皇后把话接了过去。"还活着。"

史元沉默了一会儿。他当然知道三娘是谁——周氏的贴身嬷嬷,韩府里最知道内情的人之一。她也知道周氏所有的秘密。如果三娘在钱宴手里,那她知道的那些事迟早会从她嘴里吐出来——不是迟早,是必然。焚天阁的手段他听说过。

"他留着她——"

"留给玉瑶。"

史元没有再问了。他听懂了。三娘是韩侂胄安插在周氏身边的人——周氏这些年替韩侂胄做的那些事,三娘都知道。但三娘也是当初追杀玉瑶的人之一——在棽府灭门那夜,三娘也在现场。钱宴留着三娘的命,不是因为他需要从她嘴里撬出什么——是因为他知道玉瑶需要亲手报这个仇。

史元垂下眼睛,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上。他没有评价这件事——不是他该评价的。他换了一个话题。

"韩侂胄最近调了一批人回临安。"

杨皇后的眉毛动了一下——很细微,但史元捕捉到了。

"从江淮那边调的,大约三百人,扮成商队,分批进城。领头的是他的亲信——韩虎。"史元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窗外的风听了去。"人已经进了城。落脚在城西几处不起眼的宅子里。"

杨皇后没有立刻说话。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咽下去,然后把杯子轻轻放回桌面。那一声杯底碰在桌面上的声音——清脆的,短促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在准备收网了。"

史元点了点头。韩侂胄不是那种会坐以待毙的人——他在朝堂上盘踞了这么多年,靠的不是运气,是他在每一次风浪到来之前都会先一步把棋子摆好。三娘被抓、周氏称病——这些信号他已经收到了。他调那三百人回临安,不是在防守,是在准备反扑。

"他知道我们会在什么时候动手吗?"

"不知道具体的。"史元说。"但他知道有人在串联。以他的性子——他不会等我们准备好了再动手。"

杨皇后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槐树枝丫上。风穿过枝丫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一把没有弦的琴。她在那阵风声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移开了一段距离,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窗台上,又移走了。

"那就让他先动。"

史元看着她。杨皇后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比刚才轻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不退不让,没有给任何讨价还价的空间:"他动了,他的破绽才会露出来。我们等他动。"

史元沉默了几息,然后站起来,躬身行了一礼,没有再说一个字。他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去,最后被风声吞没了。杨皇后仍然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那棵槐树。她知道史元理解她的意思——让韩侂胄先动手,让他在自以为掌控全局的时候露出马脚。到那个时候,才是她们真正出手的时刻。

这步棋很大——大到整个临安城都会跟着晃一下。但不下这步棋,她们就没有赢的机会。

隔阂

从地牢回来的那天夜里,钱宴在小院门口站了很久。

他没有推门进去。

不是不想进去——是他不知道推开门之后该说什么。他知道玉瑶在里面——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纸后面透出来,在夜风中微微晃动。那道光穿过他的睫毛,在他眼底投下一片模糊的暖意。他能想象她在里面的样子——大概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那朵干枯的蓝花楹,或者允溪留下的某样东西——不说话,也不看他。她在等他先开口。

但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说"我帮你报了仇"?三娘确实还活着,他确实没有让她死——他把她的命留下来了,等她去亲手结束。但这句话说出来,玉瑶会怎么看他——那个在暗牢里把小刀磨得锃亮、在三娘的惨叫声中面不改色地剥下她整条手臂皮肤的人,和此刻站在门口不敢推门的他,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他不知道哪一个才是。或者两个都是。

说"允溪的死不是你的错"?那是假话。允溪的死是他没有保护好——他应该更早查到三娘的身份,应该更早找到允溪被关押的地方,应该在韩侂胄动手之前就把人救出来。他每一步都慢了。每一步都慢了那么一点点——就是那一点点,让允溪在柴房里被折磨了整整两个时辰,让他最后一面见到的是玉瑶,让玉瑶抱着允溪逐渐变冷的身体坐在那间小院的石阶上,坐了一整夜。那些"应该"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里,他拔不出来。

他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反复了三次。

第四次,他推开了门。

玉瑶坐在灯下。她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头发披散着,没有梳。面前放着一只粗瓷碟子——碟子里是半盘已经凉透了的桂花糕,边缘干硬了,表面裂开了几道细纹。她没有在看桂花糕,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已经坐了很久、还要继续坐下去的雕像。窗台上的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脸上那道从颧骨到下颌的线条照得分明。

钱宴走进来,在门槛边站住。他没有坐下——他不知道该坐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坐下去。

"三娘在地牢里。"他说。"我没有让她死。"

玉瑶没有抬头。她的声音从低垂的发丝间传出来,像一层薄冰覆在水面上,看不出深浅:"留着给我?"

"……是。"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那沉默不是空的——是满的,满到快要溢出来了。里面装着太多他们都没有说出口的话——允溪断气前最后那声含混的"姐姐",玉瑶抱着允溪坐在石阶上时钱宴站在院门外没有进去的那个背影,还有那些他们再也没有机会一起吃的桂花糕。

玉瑶站起来,走到窗边。她背对着他,月光落在她的背上,把她单薄的轮廓镀上了一层冷白色的边。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像是已经在心里说了很多遍,终于在这一刻说了出来:"你早就知道了——是吗?"

钱宴的身体顿住了。他知道她说的不是自己——她说的那个"他",是韩侂胄。她知道韩侂胄是焚天阁真正的幕后主人。她不是今天才知道的——她是在那个台阶上、在韩侂胄说出那句"钱公子,玉瑶姑娘"的时候就知道了。但她没有当场质问钱宴——不是因为她不想,是因为允溪还在他们怀里,允溪的血还在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她没有多余的心力去质问任何事情。

现在她有了。

"……知道。"钱宴的声音低了下去。

"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你告诉我焚天阁在查棽府灭门案的时候。"

玉瑶的肩膀动了一下——不是抖,是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她没有转过来,但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像是怕被窗外的风听了去:"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钱宴没有回答。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月光下的背影——她站得很直,背挺得很直,不像一个刚失去最重要的人的人应该有的姿态。但她越是这样,他越是知道她在用多大的力气撑着。她不会在他面前倒下去——从她知道他是焚天阁主的那一刻起,她就不会在他面前倒下去了。

"……我怕你走。"

那四个字从钱宴的喉咙里挤出来,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本人的声音。他很少说这种话——他这辈子几乎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种话。焚天阁的阁主不会说"我怕",不会示弱,不会把自己的软肋露给别人看。但此刻他站在玉瑶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把那四个字说出来了。

玉瑶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月光照在她脸上,她闭了一下眼睛。她听到他说那四个字的时候——她听出了他声音里那层几乎不存在的颤抖。那层颤抖很薄,薄到如果她没有用心去听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她注意到了。

她注意到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推门进来——她听到了他在门外踌躇的脚步声。她注意到他说"留着给我"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面前那盘已经凉透的桂花糕上。她注意到他走进来的时候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又不得不走过来。

但她还是没有回头。

"我需要时间。"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到像一道已经划好的线,线这边是她,线那边是他。"不是原谅你——是接受这件事。你骗了我这么久。我需要时间。"

钱宴没有说话。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房间。他的脚步在走廊上渐渐远去——没有迟疑,没有停顿,没有期待她会追出来。玉瑶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被夜风吞没。她睁开眼睛,低头看着窗台上那盘凉透了的桂花糕——边缘已经干裂了,表面有几道细纹,像一块干涸了很久的土地。

她伸出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凉的。硬的。桂花的香气还在,但已经被冷空气浸透了,吃起来带着一种寡淡的、近乎于苦涩的余味。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没有把剩下的半盘倒掉——她把它留在窗台上,让它在月光下慢慢地凉透。

反扑

韩侂胄在第三天夜里动了。

不是大规模的调动——是一步极精准的、像刀尖一样刺入要害的棋。他在第二天早朝上弹劾了史元。

罪名是"结党营私,暗通外戚"——罪名本身并不致命,但弹劾的时机和方式极其狠辣。他选择在早朝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发难,让所有人都看到史元被参——不管这个罪名最后能不能坐实,史元在朝堂上的信誉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他选在早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史元没有任何私下运作的余地。

消息传到萦梦楼的时候,已经是当天傍晚了。

玉瑶坐在房间里,听着影汇报完这个消息,没有立刻说话。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节奏稳定,和她弹琴时落指的频率几乎一致。

"他在试水。"

影愣了一下:"什么?"

"他弹劾史元——不是为了把史元扳倒。"玉瑶的声音很平,像在解开一道已经推演过很多遍的棋局。"他是想看看谁会站出来替史元说话。谁站出来了——谁就是他下一步要拔掉的钉子。"

影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这一层——他只看到了弹劾本身,没有看到弹劾背后的试探。韩侂胄在朝堂上盘踞了这么多年,每一步都有后手。弹劾史元只是第一颗探路的石子,他在看水面下的鱼会被惊动到哪一层。

玉瑶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萦梦楼的后院,暮色中阿肃正在收衣裳,允溪曾经蹲过的那个位置此刻空着——只有几根被遗落的竹篾散落在石桌上,在晚风中微微滚动。那几只竹篾编的王八还摆在厨房的窗台上——阿肃没有收走它们,没有人动过它们。它们就那样蹲在窗台上,四只脚稳稳地站着,像在等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他下一步会动什么?"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玉瑶没有立刻回答。她在暮色中安静地站了一会儿——阿肃收完衣裳进了厨房,灶台上的灯火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从厨房门口溢出来,落在后院的青石板上。她在看着那道光——在想着那道光照不到的角落里,韩侂胄的棋已经走到了哪一步。

"周氏。"

她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影听到了。影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如果韩侂胄下一个目标是周氏,那周氏手里的那些账本就危险了。那些记录了韩侂胄二十年来所有见不得光的事的账本——军粮、军械、私盐、买官——是她们手里最重的筹码。如果韩侂胄在她们动手之前就把周氏这颗棋子拔掉——那所有的布局都会功亏一篑。

"我要去见一个人。"玉瑶转过身来,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深色的斗篷披在身上。她的动作很利落——没有犹豫,没有停顿。"你留在这里,盯着韩府的动静。如果周氏那边有任何风吹草动——"

"我知道。"影说。

玉瑶推开门走出去,在走廊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从暮色中传过来,带着一丝她自己也未必意识到的疲惫:"如果他来了——告诉他我去哪里了。"

她没有说那个"他"是谁。但影知道她说的是钱宴。

玉瑶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暮色里。影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空荡荡的走廊看了一会儿——走廊尽头有一盏灯笼刚刚被点亮,昏黄的光在风中轻轻摇晃,在墙上投下一片摇曳的影子。他收回目光,走到窗边,把窗关严了,在门后站好。

他在等。等韩侂胄的下一步棋落下来。

夜谈

玉瑶去的地方是城西一间不起眼的茶楼。

茶楼不大,二层,门脸窄窄的,夹在一家当铺和一家棺材铺之间——位置选得极好,左右都是早早关门的铺子,入夜之后整条街都是暗的,只有茶楼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她在楼下站了一息——确认没有人跟踪——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二楼靠窗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人。

青衫,瘦长脸,下巴上留着一撮小胡子。是那个在萦梦楼宴席上、在玉瑶斟茶时多看了她两息的客人——那个在黑暗中看了她两息、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的客人。他是史元的人——玉瑶在那天晚上就知道了。一个人能在萦梦楼的宴席上克制住自己的目光不落在不该落的地方,本身就是一种训练过的表现。

玉瑶在他对面坐下来。桌上放着两杯茶——一杯已经凉了,是给她对面的那个人准备的;一杯还冒着热气,是给她的。他在等她来。

"史大人被弹劾了。"玉瑶开门见山。

"我知道。"那个人的声音不大,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温水。"但不是坏事。"

玉瑶看着他没有说话。那个人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凉茶喝了一口——他喝凉茶,是因为他在等人来的这段时间里已经把那杯热茶等凉了,说明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

"韩侂胄弹劾史元——说明他开始急了。"那人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擦过,像是要擦掉杯沿上不存在的灰尘。"一个人在急的时候,才会出手去试探他还不需要试探的东西。"

玉瑶没有立刻接话。她端起面前那杯热茶喝了一口——茶已经泡到了第三泡,味道淡了,但还有一丝回甘。她在那丝回甘里品出了一点她需要的东西——史元的人没有被韩侂胄的弹劾打乱阵脚,他们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上。这就够了。

"周氏那边——"

"她暂时安全。"那人说。"韩侂胄还没有查到账本的下落。但他已经在查了——最多三天,他会查到周氏的陪嫁庄子。"

玉瑶放下茶杯,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停了一下。三天。她们还有三天的时间。如果三天之内不能把周氏和她手里的账本转移到安全的地方——韩侂胄会在她们动手之前先把周氏灭口。

"我知道该怎么做。"玉瑶站起来。

那人没有留她。他端起那杯凉茶又喝了一口,在玉瑶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像一根被风送过来的细线:"玉瑶姑娘——"

玉瑶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史大人让我带一句话给你。"那人的声音在二楼的空气中散开,不高不低,刚好能让玉瑶听到——但又不会传到楼下那盏昏黄的灯笼之外的地方去。"他说——你在水缸里待的那一夜,不会白待。"

玉瑶站在那里,背对着那个人。她握着楼梯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然后她松开手,走下楼梯,推开门走进了夜色中。风从巷口灌进来,吹起她斗篷的下摆。她在那阵风里走了一会儿——不是急着回去,是借着走路来消化刚才那句话。

"你在水缸里待的那一夜,不会白待。"

史元知道。他知道她的过去——知道棽府灭门,知道她爬出来的那口水缸。他知道她是谁,知道她从什么地方来,知道她在这座城里走了多长的路才走到今天的位置。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从来没有用那些信息来要挟她,没有在她面前提过一个字,直到此刻,在她最需要听到那句话的时候,他让人带给了她。

玉瑶在巷口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天。腊月的夜空很干净,没有云,星星一颗一颗地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她在那些星星下面站了几息——冷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但她没有缩脖子。她在那些星星里看到了母亲把她推进水缸之前最后看她那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她当时没有读懂,但此刻她忽然懂了。母亲在那一刻不是在和她告别,母亲是在把所有她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希望,都压在了那一推里——把她推进水里,推过那道生死的门槛,推向她此刻站着的这条巷子。

她低下头,把斗篷裹紧了一些,然后转身朝萦梦楼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不是跑,是走得很稳很快,像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知道该怎么走到那里的人。

暗流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临安城里的爆竹声从傍晚开始就没有断过,噼里啪啦的,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落在瓦片上。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着放炮仗,大人们在门口贴对联、挂灯笼,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油炸食物的混合气味——那是年节特有的气味,温暖、嘈杂、带着一种不管过去一年发生了什么都要翻篇的劲儿。

萦梦楼没有关门。青楼没有"过年歇业"这一说——越是年节,客人越多。柳儿在门口挂了四盏新的红灯笼,在廊下摆了几盆水仙,又在每间厢房的案上都放了一碟花生瓜子。她穿过走廊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紧张,是一种她在年节前特有的节奏,像一只老猫在巡视自己的领地,确认每一盏灯都亮了、每一盆花都摆对了位置、每一碟瓜子都装满了。

姑娘们换上了新衣裳,红的绿的紫的,在走廊里穿梭,笑声和脂粉气混在一起,被炭火的暖气一烘,整座楼都是香的。一切都是热闹的、正常的、和往年没有任何区别的模样。

没有人知道这座楼的地底下关着一个人。没有人知道那个被剥了左臂皮肤的女人此刻正吊在地牢的铁链上,在年节的爆竹声中睁着眼睛,听着头顶传来的笑声和丝竹声,像听着一场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喧嚣。

没有人知道那个叫允溪的少年已经死了。

也没有人知道——这个年,是很多人这辈子能过的最后一个安稳的年。

阿肃在厨房里包饺子。她一个人包了整整一百个——荠菜猪肉馅的,皮擀得薄,褶子捏得匀,排成一排一排地码在案板上,像一列列等待检阅的小兵。她包完最后一个饺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厨房门口朝院子里看了一眼——石桌上那几只竹篾王八还在,被月光照着,在夜风中蹲成沉默的一排。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回到灶台前,把饺子一个个下进滚水里。白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她没有给自己盛。她把饺子盛出来分成了两份——一份端到后院那间空着的柴房门口,放在门槛边;另一份放在厨房的窗台上,和那几只竹篾王八摆在一起。她知道没有人会来吃。但她还是做了。往年她也是这么做的——包了饺子,放在那里,等一个不会来吃的人。今年那个人不在了,但她还是包了,还是放了。

她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看着那根柴在火焰中慢慢弯曲、变黑、化为灰烬,然后站起来,把灶台擦干净,把案板归位,把菜刀挂在钩子上,关了厨房的门。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她在后院的石阶上坐了下来,和那几只竹篾王八并排坐着。她坐了很久,久到月色从东边移到了中天,久到前厅的喧闹声渐渐稀落下来。

她坐在那里,没有哭。她只是陪着那几只王八坐了一会儿。

隔着一道墙,地牢里三娘听到了厨房门关上的声音。她不知道那是谁——她只知道头顶有脚步声来来回回,有门开了又关,有人的气息在这座楼里流动着——那是活着的人的气息。她还活着。但她的左臂从肩膀到肘部已经没有皮肤了,裸露的筋膜在空气中暴露了三天,已经开始结出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疼痛——不是尖锐的刺痛,是一种持续的、钝重的、像有人用砂纸在她裸露的神经上来回摩擦的灼痛。

她没有叫。不是因为不疼——是因为叫也没有用。那个剥她皮的人说过不会让她死,他说到做到。每天有人来给她灌一碗参汤——不是怕她死,是怕她撑不到该来的人来。

三娘在黑暗中睁着眼睛,透过地牢墙壁上那扇极小的通风口,能看到一小片夜空——狭长的、被铁栏切成几块的夜空。有几颗星星挂在那里,在年节的爆竹声中安静地闪着光。她看着那些星星,想起了很多年前——她还没有进韩府的时候,她弟弟还活着的时候。那些年的小年夜,她会在灶台边帮母亲包饺子,弟弟蹲在门口放炮仗,用一根香去点引线,点着了就跑,跑几步摔一跤,爬起来继续跑。她母亲会说:"别放太近,崩着手。"弟弟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崩不着——"

那些声音已经听不见了。那些人也都不在了。她弟弟死于痨病,她母亲死于心疾。只剩下她一个人——在这座地牢里,被剥了皮,等着一个人来杀她。

三娘闭上了眼睛。她把那些回忆收起来,压在心底,和那条被剥了皮的左臂一起,放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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