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山川》
文/溪似
车窗外,天空披上了银白斗篷,远处的山头飘着层层雪雾。空气湿腻粘稠,这里的深秋并不清爽。
白沐芽抱着行李包坐在大巴上,大巴穿过连绵起伏的高山,进入下一个山洞。山洞信号不好,耳机里的电台发出“嗞嗞”声。
白沐芽摸出手机暂停了收音机,切换成音乐,闭上眼睛眯了一小会儿。
一阵迷幻摇滚乐划破耳机里的轻音乐,白沐芽下意识地摘掉耳机,她掀起眼帘,摸出手机查看来电显示,复又戴上耳机,接起电话。
“喂,小杨。”白沐芽慵懒地打了一个哈欠。
工作室的小杨性子直爽,说话开门见山,“王德早上跑来又提了些要求,我输成文字发到了你手机上,他还是想用第三人称,想要客观一点。”
白沐芽拧紧眉心,腹诽:从他嘴里讲出来的东西,就已经不客观了。
她返回手机页面,查看小杨发来的消息,足足有三大段修改意见,白沐芽深吸一口气,道:“好,我看到了,我照着内容修改一下。”
将修改好的传记发给王德之后,白沐芽打开这次出差要采访的客户资料。
一页单子,十几行文字,这是白沐芽获取到的新客户的全部信息。
这位客户是一位年过70的老奶奶,姓宋。宋奶奶患有失语症,白沐芽在电话里和她沟通十分困难,于是决定上门做一次访谈。
“好哝,子孩!××哦×××.....”奶奶听到她要来家里做客,异常兴奋,说话语速加快。
白沐芽连蒙带猜,猜测奶奶是在告诉她家庭地址。
“××到××,茶××村××车××.....”
“奶奶,您现在的住址是您资料上写的地址吗?”
“嗯,她让你明天在山茶村2组槐树林路口下车。”
一记清润的男声插入到两人对话中。
男生的声音清润得像清泉入喉,而清润中又有一股冷冽混杂在其中,散发着禁欲的气息。
这声音......
白沐芽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平静,在随身携带本里记下地址,“好的,我知道了。”
“还有我明天下车之后该怎么走......呢?”
话音未落,电话突然被挂掉了。
白沐芽再拨打过去,手机便播报“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
大巴车驶向没有铺路的泥泞小道,山路颠簸崎岖,在转弯的时候,一辆汽车突然杀出来,速度飞快。大巴车司机措手不及,一个紧急的急转弯使车身大幅度摇摆。
白沐芽随着车身摆动,脑袋撞向身侧的玻璃窗。一旁,和她并排坐的姑娘顺势撞在白沐芽肩膀上。
肩膀霎时僵住,仿佛有无数只蚂蚁从上面爬过,白沐芽面色惨白,她迅速侧了个身,避开身边姑娘的触碰。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有肢体接触恐惧症,起先她并不知道这是一种病,后来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接受别人的触碰,甚至是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她也会变得焦躁不安。
她吃药调理过,但是效果不佳。心理医生说过她会出现这个疾病,是因为她有心理障碍,如果心理障碍没办法破除,她很难痊愈。
依照奶奶给的地址,白沐芽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地的地方下了车。
拧着行李箱,站在路口边,她的视线迷失在眼前的绿海之中。
一排排整齐葱绿的茶树,错落有致地排满整个丘陵地带,美得像发光的油画。
白沐芽环顾四周,没有路标,没有指示牌,没有房屋,连一个人影也没有。
不,还是有人的。
石桥对面有一辆吉普车和一个人。
一个和白沐芽年龄相仿的青年,倚靠着车门,正在打电话。
他敞开的休闲衫让秋风吹出半个球,衣袖被挽到手腕处,露出里面冷白的肌肤。
柔和优美的面部曲线,慵懒随意的穿衣风格,以及淡漠的眼神、木头似的脸。
白沐芽立刻认出了这个人。
有时候,不得不佩服缘分的安排,她还能在这个荒郊野岭的地方,碰上9年没见过面的高中同学。
附带初恋身份的高中同学,被自己带坏的高中同学。
看到舒衍闻的一瞬间,白沐芽被迫打开了不堪回首的记忆闸门——
“请不要做轻浮的事。”
“不是你的问题,我不想和人有身体接触。”
“你确定要这样做吗?你会后悔的。”
这些年,舒衍闻的话已经变成毒素,渗透进白沐芽的血液里。
往事排山倒海般淹没白沐芽的意识,久违的耻辱感爬上白沐芽的心头,白沐芽顿觉心口发堵。
这么多年没见,见到他之后的后遗症竟然还在。
白沐芽在心里打太极,不断地给自己匀气。没关系,是什么人不重要,是个人就好。做好短暂的心里建设之后,白沐芽拉着行李箱穿过马路,再走上石桥。
舒衍闻抬起眼睑,余光扫到石桥上的女孩,他缓缓放下耳畔的手机,眯了眯眼,狭长的眼尾朝上,和眼角那一点泪痣重合。
石桥上的女孩走得急促,气喘吁吁的,头发有些凌乱,有几根发丝附着在她小巧的鹅蛋脸上,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吹了两下,没吹开,于是她抬手将发丝别到耳后。
她低着头走路,她的背没有以前直挺,走路没有以前大方,眼睛里少了许多倔强,多了一些不太纯粹的杂质。
和记忆中的人完全不一样。
她几乎变得黯然无光。
舒衍闻的神情暗淡下来。
细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马丁靴擦过青石板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
“舒衍闻?”
站在离舒衍闻两米开外的地方,白沐芽小心翼翼地叫出他的名字。
“你怎么在这儿?”
对方没有立即回应,而是微微起身站直,目光沉静地垂眼看她。
对方很高,这几年似乎又长高了一截。白沐芽不得不微仰着头,藏匿在毛衣里的细白脖颈,此时清晰地暴露在空气中。
白沐芽挂起招牌笑,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开玩笑地问:“是我啊,还认识我吗?老同学。”
“我知道。”
生硬冷漠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