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有几道很浅的纹路,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他翻过手掌,掌心朝上,一缕微风从指尖流过,带着稻田里的清香和远处山林的寒意。
他缓缓攥紧了拳头,然后松开。指尖有青光一闪而过,极轻极淡,像是春风拂过水面时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
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地往回走。月色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田埂上,落在石板路上,落在山道的石阶上。他走得很慢,和来时一样慢,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路过山门时,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刻着“天下第一”的巨石。月光下,那四个字的笔画依然狂放肆意,笔锋处带着千古不散的剑意。
四岁那年,师父说开山祖师写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对——“天下第一就够了,再加个‘宗’字,倒像是心虚了。”现在想来,那句话用在多情道上,似乎也合适。多情就够了,再加个“爱”字,倒像是心虚了。
他走过山门,走过松林,走过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山路,回到春峰。春峰上,月光照在花海上,将千万朵花染成一片银白。老桃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有几片花瓣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他在桃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背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天道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这次不是哼旋律,不是评点桃花开得好不好,而是一句完整的话——是天道隔了许多年之后,终于又对他发问。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天道似乎笑了一声。那种感觉是一阵极轻极暖的风从他耳畔掠过,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祂等这个答案很久了。
然后天道便不再说话了,大概又是去忙。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桃花,嘴角微微弯起。不是那种对万事万物都一视同仁的温和的笑容,而是同万物欣然而发的笑意,他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回到了自己出发的地方,然后发现,其实从一开始,路就在脚下。
然后他的气息变了。
他体内的真元如同潮水,终于等到了月升中天,一刻不怠,自然而然地开始涌动。
先是丹田深处的真元海无声无息地涨了一寸,漫过了他压制多年的那道堤坝,漫得轻而易举。紧接着紫府中的元神睁开了眼,那双眼睛澄澈如玉,倒映着花海、桃树、月光,以及一个终于想明白了自己是谁的人。
元神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化作一阵无形的风,从春峰顶上扩散开去,拂过花海,拂过松林,拂过整座天下第一宗的三十六峰。
怀月从账务中抬起头,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墨水顺着笔尖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她随即搁下笔,走到窗前,望着春峰的方向。乾净真人依旧坐在星盘前,只是微微倾首,手指在星盘上轻轻一点,将一颗偏离了位置的灵石挪回了原位。
远在南疆某处深山老林里的沈栩正蹲在一株千年灵芝旁边,跟一个守着灵芝的妖兽大眼瞪小眼。她忽然抬起头,偏头望向北方天际,眯起了眼睛。那只妖兽趁机一爪子拍过来,被她头也不回地用剑鞘挡了回去,继续保持着那个望天的姿势。
“怎么了?”妖兽问。它是一只化形期的妖修,跟沈栩在这片山林里已经对峙了三天三夜,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白衣女修在战斗中走神。
“没什么,”沈栩说,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我徒弟突破了。”
妖兽不知道她徒弟是谁,也不知道突破有什么好稀奇的,但它本能地感觉到此刻最好不要招惹这个女人。果然,沈栩回过头来,眼里的光芒比方才亮了几分。
“咱们速战速决,”她拔剑出鞘,“我得回去看看。”
春峰上的灵气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正是那株老桃树下盘膝而坐的紫衣青年。四面八方的灵气如百川归海般涌入他的身体,那涌入的方式熟门熟路,理所当然,连问都不用问。
合体到大乘的那道门槛在他脚下轻轻一响,不若一根枯枝尔尔,然后便无声无息地碎成了齑粉。
大乘。
紧接着大乘初期的境界还未稳固,真元便继续攀升,大乘中期、大乘后期,一路势如破竹,直到大乘圆满。
再没有任何停顿,渡劫的门槛在他面前浮现——那是一道由天地法则凝聚而成的无形之门,门上刻着每一个修士都必须面对的问题。
尹卿衣看着那道门,没有犹豫。
“多情如吾是。”他轻声说。
门开。
渡劫初期。
一股浩瀚的气息从春峰顶上冲天而起,冲散了夜空中所有的云层,露出漫天的星辰。星辰闪烁不落。整个天下第一宗都感受到了那股气息——一种温柔的、包容的、像是春风拂面般的气息,拂过每一个人的心头。
有人在这一瞬间念起自己早已遗忘的初心,有人放下了多年耿耿于怀的执念,有人仅仅忽然觉得,今晚的月色比往常更柔和了一些。
霄峰上,木友菱正趴在丹房的桌子上打瞌睡,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药典,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当那股气息拂过霄峰的时候,她忽然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跑到窗边,探出半个身子望向春峰的方向。
“哇,”她说,“好像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师父推门进来给她解释。这才想起来师父出门找药去了,还没回来。她有点遗憾地咂了咂嘴,决定明天一定要去春峰问问尹卿衣到底发生了什么。
春峰上,尹卿衣站起身来。他的衣袍上落满繁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他提起衣摆尽数兜起,散于风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纹路历历在目,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星空,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知道了。”
没有人知道他是在对谁说,夜不会有人听见这句话。山顶上只有风轻轻拂过花海,翻涌起无边的香甜。
这年,他不过五百余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