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友菱心想这是她师父,亲师父,然后笑得更大声了。她好奇当时沈栩在干嘛?
“为师起到一个大师姐的作用。”
不过木友菱真去砍了那人一剑,真正践行了尹卿衣入门时,沈栩那句“师父替你开路。”
为何如此说?
因为木友菱砍那人时,沈栩就在后面几步抱着臂。
不然单凭木友菱的剑法,还得等再下辈子。
后话不提,说回郊朔本人,她也从不否认自己的师承。甚至在一次与其他魔修的宴饮中,有人问她师从何人,她端着酒杯,很激动地说:“天下第一宗,尹卿衣。”语气里没有任何怨恨,依然带着那种说不清从何而来的敬仰。
没有人知道她是在哪一个瞬间理解偏的。也许是在尹卿衣说“道是自己找的”的时候,她以为那是在鼓励她走自己的路,不管那条路通向何方。
尹卿衣听说她的消息时,正在春峰上浇花。木友菱第一次砍人,实在高兴,山头山尾再不浇完花都该渴了,她还没说完。
“师妹,要不你砍我一剑吧。”
第三个徒弟方之从,生性敦重,修炼刻苦,待人宽厚,对尹卿衣的话从不质疑。一度反让尹卿衣想起来问问他,近期有何事否?
木友菱得知此事,围着尹卿衣转了三圈,她师兄改性了。
以后便叫木卿衣。
尹卿衣不乐意,说不与鹿豕同姓。
木友菱茫然,“叫沈卿衣也行啊,师兄。”
事后她问沈栩,沈栩眼神怜爱,只说让她少去春峰,她盘问再三,沈栩说,“你师兄说你蠢如鹿豕。”说罢再也忍不住,又是大笑。
木友菱气得跳脚。
沈栩只笑着拦她别去了,本就不聪明,再骂两句更笨了。
方之从不像木友菱,他并未真正思考过尹卿衣说的那些话,只是全盘接受,当作金科玉律刻在心里。
但尹卿衣的道是尹卿衣的,不是他的。他把别人的道背在身上,越背越重,越背越喘不过气。
终于有一天,他来到春峰,跪在尹卿衣面前,说他不想修了。尹卿衣看着他,问他想去哪里。他说山下的小镇,他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姑娘,是个凡人,做炊饼的。
方之从说,他想和她一起过日子,生不生孩子也好,就种几亩田,过完这一辈子。
尹卿衣良久不言,他说,“好。”
方之从将丹田中所有的灵力散尽,化作一个凡人,下了山。就如他所愿,在山下的小镇里娶了那个做炊饼的姑娘,在小镇边上的村子里种了几亩薄田。
尹卿衣有一次路过那个小镇,远远地看见过他——他蹲在田埂上,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正在种蒜。他身边有个小男孩,大约三四岁,蹲在他旁边学着拔草,拔错了被他在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方之从笑得脸上褶子层层叠叠,那种开心是他在山上从来没有过的。尹卿衣没有上前相认,只是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第四个徒弟徐玉岭,地品火灵根,原本在怀月真人的徒弟座下,现从符箓一道转而专心修剑,尹卿衣也就收下他了。
尹卿衣也心知肚明,是怀月真人不忍他近些年总不自觉在山下徘徊,正好有个徒孙疲于符箓,硬塞给他。
事态一度向着欣欣向荣的方向,然而,徐玉岭的修为在筑基后期停滞了数十年,无论如何也无法突破金丹。
尹卿衣试过很多办法——换了心法,调整了修炼节奏,甚至亲自请木友菱为她炼了一炉丹。
但都没有用。
那层壁垒不是灵力的壁垒,而是心境的壁垒。他太想成为尹卿衣那样的人了,以至于每当他运转真元的时候,脑海中便会浮现出尹卿衣的影子——那个二十岁化神、五十岁合体的师父,站在他永远追不上的高度,云淡风轻,这种对比让他窒息。
结丹是道途中第一次问心。
他却开始怀疑自己,怀疑自己的天赋,怀疑自己的一切。越怀疑,越修不上去;越修不上去,越怀疑。这竟然成了一个无法打破的循环。
他的寿元终究没有等他,在筑基期的寿限到来之前,他没能突破那道坎。他陨落的那天,尹卿衣站在他的床边,看着他闭上眼睛,鹤发苍苍,脸上最后的表情是不甘。
尹卿衣这次去了怀月真人那,朗月峰是供应天下第一宗开销的大头,剑道虽不尚精,但怀月真人座下数十弟子,徒孙更以百计。从符箓到炼丹,从炼器到灵兽,从阵法到情报,人人至少一门辅修,至于三四门都见怪不怪。
执事弟子三千,两千九都来自于朗月峰。
可见朗月峰也不单指一座山峰,也非单只有怀月真人一脉弟子,而是峰峦也。
众多外院弟子所居大大小小山头,尽数拱卫朗月峰。尽管天下第一宗已算是人才济济,但修行一道,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成其道,举步无望的弟子仍占多数,他们大多选择不再苦修剑道,随之作为执事弟子,成为宗门的中坚力量。
这也是天下第一宗与他宗最大的不同,不收杂役弟子,来者自善其道。
说到朗月峰,就不得不提沈栩的另一个师弟,修为尚且元婴,却也不在天道峰,便是跟着师姐秦怀月,在朗月峰后山养灵禽。
据沈栩所说,他们的这位吕洋师叔整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香。
尹卿衣这次正巧遇见他,可谓是面色苍白,有飘飘然登仙之态,尹卿衣大惊,秦怀月只当没看见,很是和蔼地问他所来何事?
她这小师侄长年累月地蹲在自己山头,想必无事也不会登她这三宝殿。
尹卿衣这下完全顾不上他的吕师叔,他茫然地看着怀月真人,“师叔,我好像又搞砸了。”
一番宽慰过后,沈栩很难过,霄峰虽高,她就算御仙鹤也能把尹卿衣带上来,怎么就弃师父于不顾,问他师叔去了呢?
秦怀月在繁忙的公务之余,竟能每日挤出时间,就为来霄峰坐一会儿,一坐便是一整月,只为天天看她师姐那张苦瓜脸。
第五个徒弟,田倪心。
尹卿衣本不打算再收徒,但这个女孩入门那日,雨势如助,测灵台上,雨水倒流,色莹如玉。
田倪心是尹卿衣所有徒弟中天资最高的,也最接近她的道。尹卿衣在她身上看到了某种与自己相似的东西。不是天赋,而是那种对道的直觉。可惜这份直觉太微弱了,微弱到经不起任何风吹雨打。
她在一次闭关中道基尽毁,事后尹卿衣才知道,她顿悟时,天道没有回应她。
她一直躺在榻上,气息微弱,却熠熠不倒。直到她看见尹卿衣,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几声模糊的音节。
尹卿衣弯下腰,天道也弯下了腰,他听清了那句话——“师父,我终于听到了。”
尹卿衣直起身,站在榻边,很长时间没能挪步。他脸上的表情很空,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袖口,攥得指节发白。
窗外有风穿过花海,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那风拂过他的衣角,携来安抚的絮语,拂过榻上弟子渐渐冷去的身体,拂过桌上那本翻了一半的剑谱。
五位弟子,没有一个走到最后。
尹卿衣不再收徒。
他的峰上依然繁花似锦,四季如春。那些花兀自开着,无人欣赏。他依旧在桃树下看书练剑,依旧喜欢着紫,衣襟上总要别着新摘的花,看起来和从前没有任何不同。
但木友菱注意到,他不再亲自为花浇水了。以前,他浇完一遍花便回桃树下看书,现在,他只在花海里来来回回地踱步,露水湿不透他的衣角。
她没有问。她只是比以前跑春峰跑得更勤了。有时候她带去新炼的丹药,有时候带去山下买的零嘴,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在桃树下坐一个下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宗门里的闲话。
尹卿衣好似更温和了,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木友菱却看得很烦,叫他爱笑不笑。
木友菱修炼得慢,身形又很快抽条,她抬手狠狠抱住尹卿衣,反而像是大师姐。
这是尹卿衣最后一次哭,哭湿了她的衣襟、发梢,晻霭浮空。
木友菱回去之后,在师父面前好一番炫耀,说那个哭包该叫她大师姐。沈栩听完了她添油加醋的描述,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说“你少去烦人家”。
木友菱当然没有听。
而她还发现,尹卿衣呢,也不当真是笑脸,只是有时很长时间不见人,忘记人不如草木,自然不能时时平和。
他总与万物同喜,无有己悲。
这样不好,木友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