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门口有位应小姐想见您,请问要让她进来吗?”
哪里还有别的应小姐。
很快,护士小姐出去了,又一阵轻响,门口多了一个纤瘦的影子。
项珩望过去,先撞进一双泪眼。
应挽的围巾乱了,头发也乱。
病房里的窗帘只拉了里层的薄纱,日光模模糊糊映进来,叫他看不清应挽的脸。那一刻,他真以为还在梦里。
昨晚从老宅出来,雪仍下得很大,今天的路必定不好走,傻姑娘就这样冒着风雪回了京城,满眼怨怼地站在这儿。
为了他。
其实应挽本不想哭的,她只觉得着急,着急请李叔送她到车站,着急买最早一班高铁票,着急打车到医院。
医院每个电梯都迟迟下不来,贵宾通道也被占用了,她只好绕进楼梯间,一层一层往上爬。爬过三层,心脏开始在胸腔里上下顶撞,一路被冻着的情绪被搅上来,鼻腔和眼眶就被这么顶得发酸了。
反正是机械的动作,眼前模糊了也不要紧。她屏着一口气,不知爬到几楼,双腿终于支撑不住,只好再去等电梯。
这次挺巧,按键按下去,电梯就来了。
轿厢打开,孟子谦居然恰好也在里面,满脸困倦的模样。他瞧见应挽泛红的眼眶和鼻尖,怔愣一下,给她递了张纸才开口。
“他昨晚跟家里闹得不太愉快,你......”心里想想,其实这话挺高高在上的,又咽回去,劝慰一句:
“你俩一会儿......好好说。”
说完,将项珩落下的手机塞进应挽手里,又乘着电梯下去了。
这么宽敞一间病房,到处都是素白的,就算是感冒流涕也看着像病入膏肓。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脚步腾挪着,慢慢偎去床边。
柔软的床垫陷下去一小块。
双腿发软,她背脊微弯着,只挨了床边一小块地方,双手紧紧撑着床沿,留一个侧脸给他。
“冷不冷?”
他声音仍哑着,不想让她听出来,所以放得很轻。
“......还好。”
其实还是冷的,出租车司机抠得要命,空调开了也像没开,应挽一路坐过来,冷得像从冰天雪地里走来的。她冻透了,猛地扎进医院暖融融的热风里,一路不知打了多少个寒颤。
应挽瞧见他床头的姓名片,病症那一栏写的急性胃溃疡。
“是怎么弄成这样的?”
她终于转头瞧他,眼睛里盈着的全是泪,声音因为强忍着哭腔,干涩得厉害。
项珩有一瞬间不敢看她的眼睛,不敢说昨晚到底喝了多少,随口扯了个不着边的理由:“小时候有一次吃辣吃进医院了,那之后胃就不太好。”
欧阳彻和她说过。
“那以前我让你吃辣你就吃?你傻不傻。”她哽咽着。
项珩只是勾了一下唇角,一副愿者上钩的模样。
他这样,她心里更难受。
沉默的拉力赛里,应挽先败下阵来。
“如果我今天不来,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项珩又轻轻一笑,是笑她说话总是这么单刀直入。
其实根本没打算和你说。这话,项珩是在心里想的。
应挽瞧着他神情,像能读心似的。
“你是不是根本没打算告诉我。”
她完整一句话还没说完,眼泪就先下来了。
项珩看得心疼,想给她擦眼泪。她坐得远,摸不到她的脸,只好将病床调高一些,顺着胳膊去摸她的手指。
屋里暖气热得能穿单衣,她裹着厚实的外套,指尖竟然还是凉的。
“手怎么这么凉?”
她赌着气,将手从他手里抽出来:“不要你管。”
她身体仍朝着他,头却倔强地偏向一边。项珩看着她挂泪的鼻尖,突然觉得说接下来的话有些于心不忍。
可他还是盯着她,故意一字一句:“挽挽,被瞒着的滋味,好受吗?”
她愤愤用袖子拭去鼻尖的泪珠,却忘了下巴颏上也挂了泪,串成了珠子,又断了线似的砸下来。
“可你是根本就没想告诉我,”应挽抽噎一下,“我只是......”
只是什么呢?如果项珩不问,她也情愿他一辈子都不要知道。
周围的一切都在逼着她反过来重新审视他们的关系。包括秦冉,包括他们的家庭,除此之外,还有太多。
为什么一段感情不能只停留在表面。
泪水接连砸向雪白床单,晕开几朵浅灰的花。应挽手指揪着他的被角,纵使极力压制着,喉咙里仍止不住地溢出压抑的哀鸣。
项珩轻轻叹气,手上用力,将她带进怀里。
一旦重新感受到他身上熟悉的温度,一切都再也止不住。应挽额头抵在他锁骨上,身体自发地往温暖的地方靠,薄薄一张背全踡进他怀里。
情绪就像开闸放水。
“你走了那么多天,连一个消息也不发,一通电话也不打......”她越说越难过,剧烈喘息着,气在头上,连跨年那通电话也忘了。
她压抑着一脉一脉的心痛。
“你走的那天,地铁上所有人都拖着箱子,只有我一个人半途下去往反方向坐!只有我......”
到最后,她语不成句,手攥成拳狠狠砸了一下他的胸口。
"对不起,挽挽。”最后还是他先道歉,“对不起。”
她的手重新被项珩抓着,抵在被子里暖着。应挽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
“好冷......”她哭声闷在他颈窝里,到最后,哭累了,仍在重复,“我好冷。”
哭到最后,其实已经不知道为什么而哭。泪水变成一种惯性,没来得及汇成线,就先没进他的衣领中。
“好了,不哭了。”他一下下拍着她打颤的肩,将她湿润的一张脸翻出来,垂头去寻她的唇。
她的唇也是湿润的,浸了泪水,两人都尝到淡淡的咸涩。
他吻得很轻,一开始是一下下地啄,到她哭声渐渐弱下去,再含住她唇瓣轻吮,听她似哭非哭的声音,牙齿轻轻在她下唇上蹭着。
应挽被蹭得发痒,肩膀瑟缩一下,偏开脸。
项珩没重新吻上来,用指腹将她脸侧残留的泪抹掉。那一下没个轻重,刮得应挽皮肤生疼。
她推他一下,想要下去,他却勾了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都抱到床上来,也不管她的鞋子会将被子弄脏。
“干嘛喝那么多酒。”他身上仍有酒气,她怎么会闻不到,忍不住骂他,“傻子。”
“那你是什么?小傻子,一声不吭就跑过来。”
罪魁祸首竟然说她傻。
“都是你......”她眼泪又下来,一下下倒吸着气,“都怪你。”
项珩沉默认下她所有埋怨。
“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在朋友圈看到你了。”
“你这样跑过来,外婆要恨死我了。”项珩瞅着她通红的一双眼,心里难受,刻意将话往俏皮的方向说,“她以后要是不准我娶你,怎么办?”
“谁让你叫外婆的。”应挽打一下他的手臂。
项珩任由她打,将她贴在脸颊的乱发拨开,在泛粉的眼皮上落下一个吻。
“挽挽,你带我回老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