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诊室里一阵鬼哭狼嚎，是在给那个高个儿清理伤口。偶尔传出两句矮个儿唯唯诺诺的安抚声，又马上被痛苦的叫骂盖过去。
“雷声大雨点小。”孟子谦环抱双臂，突然想起来方才的情形，“他以前得罪过你？刚才那矮个儿要报警，咱们还没说什么呢，他倒先慌里慌张给拒绝了。”
“要是去了警局，他家里那些肮脏事一个都瞒不住。”
“怎么，你认识他？”
“任家的小儿子，以前秦家的宴会上见过。”
“记性还挺好。”
“你当时不是也在？”
孟子谦沉默两秒：“任宗宇？”
“嗯。”
“他家不是没落了吗？”
几年前，任家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商户，乘着时代的东风发了笔横财，成功挤进了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圈子。只不过，发财的手段不怎么光彩，家里子女全都送去了国外。
渐渐地，任家的生意越做越大，也越来越不择手段。气球撑到极限，爆破只在一瞬间。是任家将自己将天堂送进了地狱。
今年，任家试图东山再起，可仍学不会吃一堑长一智，又私下里做了不少脏事。其实充其量不过掩耳盗铃罢了。
孟子谦语气没什么起伏，一个家族短暂的盛世与衰败，在他口中像一只被不经意踩死的蚂蚁。
项珩没有回答，注意力也不在他那儿。
不远处的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声响轻悄，频率却越来越急促。
-
看见项珩那一刻，应挽眼眶突然红了。
不知从何而来的猛烈的悸动顶住她的喉咙。她剧烈喘息着，说不出话。
站台上的那通电话，那姑娘在对面哆哆嗦嗦地说，你方便过来一趟吗？项同学和别人打起来了。后面跟了一句不确定的，好像......是因为你。
出了站，电话仍通着，那女孩语不成句地复述那男生挑衅的话，应挽却一下听懂了。
背景里，是孟子谦的怒斥，还有皮肉摩擦的撞击声。
她的心脏也像遭受了重击，迟钝地重重跳起来，一下一下击打着单薄的胸骨。
她曾经天真地以为，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就可以避免不必要的纠缠。可现在想来，只是在负隅顽抗。
她见过项珩的很多面，肆意的，疲惫的，淡漠的，可无论带着什么样的情绪，他外在一直是得体的，就算是再随意的打扮，也掩不住名门大家培养出的矜贵气质。
他是天之骄子，是外界口中名副其实的一块美玉。可现在，美玉有了伤痕。
这伤痕，是因为她。
应挽眼前有些模糊，胸口因为奔跑剧烈起伏着。在楼梯口站了几秒，才缓缓迈动酸痛的双腿，站到他面前。
她是打车过来的，将拖累的行李在宿舍放下，又匆匆跑回来。长发来不及扎，散落在后背与颊边，被汗打湿了。
项珩也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左手给她擦汗。他似乎不懂什么叫温柔的力度，擦泪也是，擦汗也是，拇指摩挲得她皮肤生疼，他看见泛了红的皮肤，才抱歉地笑笑，换了手背去撩她额头上的细汗。
应挽抬着头，一瞬不瞬地看他脸颊的伤口，眼下的皮肤感觉到痛，她眼也没眨，犯倔一般盯着他的伤口看。项珩第一次受不住她的目光，单手托住她的下巴，往一旁转了点角度。
应挽视线被迫低垂，看到他一直插在裤袋中的右手，突然感觉到不对劲，她拿开托在下巴上的手，去拉他右手的手腕。
感觉到对抗的力量，应挽心里又是一沉，裤子口袋在拉扯中一鼓一瘪。项珩先笑了出来，左手牵住她的手腕，轻松将她的两只手分别拉下来。
“刚见面就耍流氓？”
他语气轻松，像什么事都未曾发生过。
应挽这才发现刚才的动作有多暧昧。她脸颊本就在高温下泛着热意，此刻更添了几分淡粉。
她仍是固执地盯着他右手的手腕。
项珩拗不过她，轻叹气，将右手伸出来给她看。食指和中指的关节都红肿着，中指的关节肿得最厉害，高高凸起一个小丘，破了皮，里头的嫩肉露出来，透着骇人的鲜红色。
应挽手有点抖，托起他的指尖，感受到体温的暖意。
“疼吗？”她声音干涩。
“嗯，有点。”
孟子谦默默翻了个白眼。给项珩使了个眼色，走远两步，身影消失在了楼梯间。
“为什么打架。”
在身后诊室偶尔穿出的哀嚎中，应挽低声问。
“没什么。”
他语气没什么所谓，固定住她的手腕，将自己的右手抽出来。
“因为我，是不是。”
指尖的温热转瞬即逝。应挽抬起头，漂亮的杏眼里头蒙着一层水雾。眼神透过雾气，执拗地锁住他。
“嗯。”
半晌，项珩喉头滚动。他怕他再不承认，她真要落泪。
不想看她哭。
“以后，别再打架了。”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应挽眼睫垂下，没再直视他。
她对他说以后。
“好。”项珩声音有些哑。
吱呀一声，身侧的门被推开，任宗宇脸上贴着两块白色纱布，也掩不住他难看的脸色。
应挽轻眨眼，将泪意驱散。她不知道项珩下了多重的手，能把人打成这副样子。
“任宗宇？”
她很快回忆起这个遥远的高中同学。
她与任宗宇并不熟，更准确地说，任宗宇与班里任何一个人都不熟。
高中的班级里卧虎藏龙，同学之间的背景攀比永远暗流涌动。任宗宇一直默默扮演着透明人的角色，直到高二的某一天，老师走上讲台，宣布了他退学的消息。
麻雀变凤凰。任宗宇回学校收拾东西的时候，像是变了个人，走的时候，还十分高调地删掉了高中所有人的联系方式。那是应挽第一次在现实中见识到“性情大变”这个词。
“应挽，我......你……”任宗宇看着比高中时蜕变地更加美丽脱俗的女孩，又看看她身旁的项珩，喉咙挤出几个字，触碰到项珩直勾勾的凝视，吓得又噎回去，“对不起。”
他最后只吐出一句道歉。肿胀的眼睛低垂着，不知是不敢直视，还是肿得睁不开。
应挽没有回答，她说不出没关系。
几厢沉默，任宗宇夹着尾巴走了。
-
校医将一大团带血的废弃棉花扔了，将桌面收拾妥当，揉着劳累的脖颈出门，却被一个极漂亮的姑娘拦住。
“老师，能麻烦您帮他处理下伤口吗？”
校医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看了一眼项珩，虽是奇怪，但仍解释道：“刚才给他处理过了呀，伤口都上过药了，没有......”
那姑娘手臂动了一下，有些费力地抬起来。校医视线往下一撇，看见两人扣在一起的手，眼睛瞬间瞪大了。
“手上这么重的伤，刚才怎么不说？”
项珩再度进了诊室。
诊室里静得能听见针掉落的声音。校医刚处理完一个高分贝的患者，这会儿突然安静下来，还有些不适应。
桌子前一对漂亮的男女，刚刚手还紧扣着，这会儿又不说话。男生表情平淡地看着她处理伤口的动作，女生则撇看眼，看向窗外。
校医以为两人在冷战，便随口抱怨着刚才给那高个男生上药的情形。
项珩仍是沉默，碘酒涂到暴露的伤口上，他眉毛也没皱一下。校医看了眼项珩平直的嘴角，觉得这男生看着冷硬，倒是应挽偶尔回应她几句，看着好相处的样子，便自作主张想要调和几句。
“这都说找男朋友得找帅的，以前不觉得，现在一看还真是，多养眼啊。”
校医边在药箱里找药，边寻了个轻松的情侣话题，和应挽说着。
只是没想到，刚才一直神色淡淡的男生突然笑了。
“老师，还不是呢，您别说这个了。”
他冷淡着脸的时候气场很强，笑起来却像冰川融化，气质完全不同了。
那女孩却不说话，有些出神地盯着男生的手看。
静了不知多久，久到校医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了，面前的女孩却突然小声开了口，声音像羽毛一样轻。
“是。”
时间仿佛静止了。
“现在......是了。”
从记事起到现下，应挽一直致力于将生活中的每个选择都做得谨小慎微，似乎只有将所有最坏的结果都考虑到，才能勉强抵抗对未知的焦虑。
这是她前二十年的生命中，最任性的一项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