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刚过十点,应挽从自己房间抱了被子,像小时候那样挤到外婆身边去。
路过那个房门紧闭的房间时,她脚步略微放缓一瞬。
应挽现在的卧室是原本的书房改的。那个布满阴影的房间,再也没有住过人。
头几年,外婆拿钥匙将那扇门锁死了,论谁也进不去。直到时间将强烈的情绪冲淡,外婆才从压箱底的盒子里找出已经略微生锈的钥匙,将那扇门重新打开。
那间朝西的卧房重新恢复了整洁,外婆会定期打扫卫生,有时思念占了上风,会进去站一会儿,对着空气中漂浮的细尘说几句话。应挽每次回来都会刻意绕过那间屋子,久而久之,她回来的时候,外婆会把那间房门重新锁上。
关了大灯,卧室里只剩一盏暖黄的阅读灯。应挽感受着外婆身上熟悉的、质朴的香气,享受着久违的平静。
“囡囡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外婆抚着应挽的垂顺的长发,突然开口。
应挽看着外婆灰白的鬓角,惊诧不已。
“外婆,怎么突然说这个?”
她面上不显,心里却同时翻涌着好几个回答,最后还是小声答:“没有......我只喜欢外婆一个人。”
外婆却被逗笑了,应挽感觉到她身体轻微的颤动。
“傻姑娘,外婆要是连这个都看不出来,那么大年纪也算白活了。”
应挽回忆着晚饭后那通电话,想不通自己是哪里漏了馅,叫外婆一眼就看穿了。
“外婆,明天李叔送我,您一起去吗?”
应挽岔开话题,说完感觉眉尾的皮肤有些痒,忍不住在枕头上蹭蹭。
“外婆当然去。”
外婆摸摸她眉尾泛红的皮肤,没有戳穿她生硬的转折。外婆指腹的皮肤并不细腻,应挽感觉到粗糙的触感。
是被蚊子咬了,外婆给她搔了搔痒,用指甲掐了个十字。做完这些,手掌又放回应挽的后背,给她轻拍后背,一如小时候那样。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应挽在昏暗的光线中睁着眼:“您怎么不问了?”
“问什么?”
“我......喜欢的人是谁。”
“囡囡这是承认了?”
“是您这样说的!”
应挽的脸颊被暖黄色的淡光映着,能看出有一点微小的红晕。
外婆倒是没否认这个说法:“能被我家孙女看上的人,肯定哪哪都好,外婆没什么要问的。”
又将应挽鬓边的长发别到耳后:“我们囡囡是个有主意的姑娘,等到想好的那天,肯定会把那个男孩子带回来给外婆看的。”
外婆停顿一下,又将咬字刻意加重了些:“外婆不着急。”
“外婆——您就别逗我了。”
应挽微微撑起头,如瀑的长发悉数垂落到脸颊一侧。
啪嗒一声轻响,外婆将阅读灯关了,卧室瞬间沉入静谧的黑暗中。
“好好,外婆不说了。”
外婆的掌心温热,短暂转身关灯后,又放回到她后背上:“睡吧,乖囡。”
应挽枕回枕头,感受着温柔的轻拍,眼睛适应了黑暗,看见外婆头发与肩膀的轮廓。
应挽的唇瓣在漆黑之中无声开合了几下,终于发出声音。
“外婆,如果......”她声音艰涩,在空调微弱的送风声中听起来很飘渺。
“如果和一个人,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是不是一开始就不要在一起,比较好。”
她句子说得短促又缓慢,其实是在想,怎么才能说得隐晦一些,委婉一些。
百分之一,里面有侥幸,也有懦弱。她本是想说,如果根本没有可能呢?可她不敢说,也不敢听自己说。
应挽常听纪心瑶分享她身边的情感八卦,门当户对的屈指可数,差距甚远的却是多如繁星。后者这样的感情里,女生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祈求——
祈求枕边人不会变心,祈求不会有一个凭空出现的未婚妻,祈求自己能成长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好名正言顺配得上所爱的人。求来求去,其实只想祈求一颗不被辜负的真心。
应挽父母的相知相爱,放到纪心瑶见过的那些风月故事里,应该是最不起眼的那一类。
小镇出来的姑娘爱上了家境优渥的京城男孩,概括起来,就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故事,连给人茶余饭后塞牙缝都不够。
那个小镇姑娘的名字,叫叶婷。无论是拆开还是合并,都是普通到泯然众人的两个字。
直到她自杀的消息传出来,这个普通的名字才勉强增加了一些可谈论性,不过,也只是在老家这块地界而已。
京城太大了,大到可以沉默溶解任何一个人的生死离愁。
其实,接到那通电话前,叶婷称得上是喜悦的。她与应荣之的结婚证正静静躺在床头那只磨到泛白的旧背包里。尽管应荣之对她的爱早已日渐消磨,消磨到只剩不耐与不满,但她仍是喜悦的,因为她的爱仍是满溢。
那通电话,来自一串陌生的号码。
那个年代,看不出电话号码的归属地区,叶婷自然不会知道,她在老家的这段时间里,这是除应荣之之外,唯一一个打来的京城号码。
号码的主人,名叫管静。
管静有一手将男人调教得团团转的好本事,自然,叶婷也是她调教的一部分。
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的爱恨情仇,放到狗血电视剧里,最坏不过被人像咀嚼菜梗一样吧唧两下,再嫌弃地吐出去,最后大骂一句“俗套”。可惜对应挽来说,这是现实。
无论是母亲的自杀,还是在京城寄人篱下的十几年,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提醒她那场覆灭的感情。
恐惧刻进了她的骨髓。
似乎所有认识的人都默认她和项珩是男女朋友关系,可能也包括项珩自己。可每晚合眼之前,那个被搁置的问题就会重新浮现。
那一吻,当然不是纯粹为了止住他的话头,当然,还有些别的什么。
可应挽第一次明白,承认一件事情,原来这么难。
外婆仍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静了很久才开口。
“囡囡,你不是你妈妈,外婆也相信,你看中的人,不会做你父亲那样的事。”
提到应荣之,外婆的声音有些冷硬。
她的手缓缓上移,安抚地摸摸应挽的发顶。
“外婆不想看你受伤,可外婆更不想看你后悔。”
“乖乖,别怕。”应挽在朦胧中听见外婆令人安心的声音,“外婆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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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避开高温,应挽买的是一大早的高铁票。进了车厢,刚放下行李,手机就在口袋中震起来。
项珩的语音电话。
“上车了?”他声音低哑,泛着点困意。
“你怎么知道?”
“应挽,你傻不傻。”他轻笑出声,笑得很温柔,“你背景里在放广播。”
广播刚好播到英文部分。应挽听着机械的女声,摸了一下眉尾的皮肤。
总觉得还在痒。
“几点到站,我去接你。”
“昨天不是说了不用接?”她看着窗外模糊成一片的景色,脱口而出。
项珩沉默不说话,大有等她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应挽受不住,只好去看车票信息。
“九点十分到站。”
“好。”他似乎喝了水,声线里有一分温润,“下车给我打电话。”
“嗯。”她应。
可应挽没想到,下了车,没等她把电话拨出去,项珩的电话却先心灵感应似的打了进来。
可电话那头不是他的声音。
“您好,请问是应挽小姐吗?”
对面是个甜美柔软的女声,语速很快,却有些颤抖。应挽在一片嘈杂里仔细辨认,对面的背景里同样嘈杂得很,似乎是起了争执。
“我是。”
“请问您认识项珩同学吗?”
应挽确定电话那头的姑娘是被吓到了。拿他的手机拨过来的电话,怎么会不认识?
“认识,发生什么事了?”
“能麻烦您过来一趟吗?项同学在我们店里跟人发生了一点争执......”
那姑娘语无伦次,声音也小,应挽心头发紧,刚想打断,话筒那边突然爆发出一声巨大的——
“不能再打了!”
“项珩,你想打出人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