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只听满臣一列传来一声冷笑，刚林站起身来。

“左大人倒是会说。可诸君既来北京，还张口闭口国书、名分，争的又是谁的字面？”

他扫过北使团一行，目光落在左懋第脸上，一字一顿。

“伪朝来人，也敢在大清席上争名分？”

此语一出，满席皆静，众人神色各异。

马昭愉脸色骤白，陈洪范垂下眼不作声。洪承畴和范文程神色未动，只低头吃菜。

史清如第一次听见，她的国家，她的大明，此刻竟被旁人称作“伪”。

她只觉耳边嗡的一声，脑中“伪朝来人”四字一遍遍响，眼前也天旋地转。

恍惚间，她看见纳兰景姝似乎正看着她，手动了动，似乎捏成了拳。只是她看不清那人的表情，又强将目光移开。

嗡鸣退去，她听见左懋第的声音带着强忍的怒意：“我等奉大明皇帝北来，所持为国书，所守为国体！刚林大人要让我等自认作伪，不如先叫满堂诸公，当面说一句崇祯皇帝也不作数了！”

刚林脸色一沉，又冷冷一笑：“崇祯已死，天下已有新主。南京另立伪号，也配与北京争正朔？”

左懋第攥着酒杯的手发白，声音却仍沉稳：“南京是我大明留都，所奉弘光皇帝，乃神宗万历帝之孙，大明正统之续，岂容旁人区区一个‘伪’字就能抹了？”

刚林大笑：“留都如何？神宗之孙又如何？不奉北京神京正朔，便是偏安伪局。左大人真以为，拿这段血脉便能将这半壁残局说成天下正统？”

史清如觉得他笑声刺耳得很，冷冷开口：“原来刚林大人口中所谓‘正朔’，不论宗统，不论人心，只论谁先坐了北京。既然如此，那往后天下也不必讲什么名分了，只学唐末五代，今日你披黄袍，明日他坐龙椅，兵强马壮者皆可为天子！”

“史姑娘好利一张嘴！”

“啪”的一声响，刚林一掌拍在桌上，冷眼看着她。

席间气息顿时凝滞。

史清如迎着他的目光，一寸不退，正想开口，却听席间一个清亮的声音挑开这一瞬眼锋相接。

“刚林大人，王爷设宴，是为听言，而非争一时口舌高下。”

她寻声望去，见纳兰景姝目光掠过自己一刹，随即看向刚林。

但听席间一声冷笑，图赖起身，目光从纳兰景姝脸上扫过：“格格若总替江南说这层体面话，旁人倒要分不清，你今日究竟坐在哪一边了。”

他顿了顿，又将眼神刺向史清如，锐意更甚。

“倒是史姑娘，嘴上守得住名分，不知又能不能守住城池呢？江南如今乱成什么样，还剩几座城，几营兵，你们自己心里难道不清楚么？”

一句落下，史清如只觉似有一把剑一寸寸扎进胸口，又慢慢搅动腹内脏器。她指尖狠狠掐住掌心，正欲开口，却见纳兰景姝那边身型一动。

她手撑在案上，像是本能要起身，苍白的嘴唇也动了动，眼神更是朝自己这边偏来。

只是下一刻，上首座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声，顿时满席寂然。

“图赖。”

多尔衮放下酒杯，缓缓抬眼，眈了他一眼。

图赖立刻收声，低头应：“是，王爷。”

纳兰景姝喉咙滚了滚，像本有话已冲到了唇边，此刻却被多尔衮那声杯响生生止住。撑在案上的手僵了许久，终还是一点点松开，没有起身。

史清如望着她，只觉胸口几股闷气此刻拧作一团。

她知道江南局势不稳，知道父亲独撑江北，知道南京朝中一团乱麻……

只是图赖满眼轻慢与笃定，当众将她心间这块藏得最深的伤疤用刀挑开，翻给众人看。

那一瞬，她只觉满堂目光顷刻间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将她心底那些不肯低头的东西看了个分明，将她整个人由内到外看了个透彻。

偏偏那刻，她又看到纳兰景姝那一下欲起未起。

心里除了寒意与怒意外，竟生出一阵更深的滞痛。可她自己一时也分不清，这痛，究竟是为了什么。

只听多尔衮又道：“争也争够了。诸君既远来，便不是为在席上争这几句口舌之快。江南若真有诚意，自有后话可说。若只为守着这几个字不放，今日这席，便也吃不出什么味道来。”

过了片刻，左懋第才缓缓拱手道：“左某守的若只是几个字，便不会自请北来。王爷既说自有后话，那左某便等着听。”

席内众人重新落座，酒仍温，灯仍明，却再无一人动筷。

少顷，席散。内侍与差役鱼贯而入。

洪承畴起身，路过陈洪范身侧时，低声道了句：“陈大人请留一步，老夫另有两句旧人话。”

陈洪范脚步一顿，拱手一笑：“洪大人有话，晚辈岂敢不听。”他说着，已顺势跟着他去了。

马昭愉看见，目光也闪过片刻犹豫。

左懋第自然也是看见了，脸色更沉，却也没有开口。

史清如刚欲转身，一名王府吏员恭恭敬敬拦在她身前。

“史姑娘，请往这边走。”

她并不意外，淡淡抬眼：“带路。”

转身时，目光还是先往席间扫了一眼。纳兰景姝立在原地，也看着她，像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得。

她很快收回目光，随那吏员步入侧廊，背影被灯影一重重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