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桁抓住顾炎手臂搭到自己肩上,弯下腰,用尽浑身气力将他背了起来,一头扎进松林深处。
辽兵的声响还在林间此起彼伏,他避开喊杀声最密的地方,往林木遮得厚些的坡后走。脚拔出雪,又陷下去,顾炎的血透过棉衣,一直湿到他腰间。
“云烬……”
耳边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苏桁咬紧牙关:“别说话,留着力气,我带你去找乌娘子,她一定能救你……”
“你记不记得……”顾炎的呼吸断断续续的,“我们…打过一个赌……
苏桁忍住喉咙里涌上来的哽咽:“什么?”
“你说过…若有一日……我蒙着眼睛射中了旗杆……你就答应我一件事……”
顾炎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胸膛里发出一阵沉闷的咕噜声,“咳咳…方才那一箭……没来得及蒙眼,但也算差不多吧……”
苏桁的眼泪夺眶而出,他拼命地仰起头,不让泪水流下来:“别说一个,就是一百个,一千个,我也答应你。”
顾炎轻轻笑了一下,温热的血从他嘴角溢出,淌进苏桁的领口。
“咳咳……好…那你记着……”
他的手指颤了颤,攥住苏桁的衣襟。
“我要你……活下去……”
“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苏桁的泪水在脸上凝结成冰,又被新的泪水覆盖。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踉跄着,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他把顾炎往上颠了颠,“你也要答应我……你也要活下去,长卿,你听见没有,你也要活下去……”
顾炎的身体动了动,似乎还想再应一句,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
搭在苏桁胸前的那只手,缓缓地,缓缓地滑了下去。
“长卿……长卿?”
只有风在松林间呼啸。
腹部忽然传来一阵灼热的剧痛,苏桁低头一看,衣摆已经被血浸透了。他没有力气去想自己是什么时候受的伤,又走出几步,膝盖终于撑不住,两个人一同倒进雪里。
松林在头顶张开了密密麻麻的枝桠,像一把巨大的伞,雪粒从枝叶的缝隙中飘落,轻轻地落在他的睫毛上。
他躺在顾炎的怀里,不知为何,竟不觉得冷了,一股燥热从胸腔的深处翻涌上来,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苏桁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摸出了那柄从不离身的玉骨扇,将它塞进衣襟内侧。冰凉的扇骨抵着滚烫的心脏,仿佛在回应那份炙热又绝望的承诺。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即将陷入永恒的黑暗时,唇边忽然涌入一股暖流。
霎时间,天旋地转,他仿佛遁入了一片空旷的虚境。
他听到内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老天啊…我爱的人就要死了……”
“求你救救他吧……”
“我愿意付出一切……”
“哪怕是我的生命……”
那声音越来越大,最终化作一道刺目的白光,彻底淹没了苏桁的意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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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头升了起来,雪终于停了,阳光照在厚厚的积雪上,折出刺目的白。
街巷两旁的百姓陆续打开了大门,拿着笤帚出来扫雪,孩童咯吱咯吱地跑过街角,混着叫卖豆花的吆喝声,一片人间寻常烟火。
府衙门前,守卫打着长长的哈欠,推开了沉重的大门。
“这鬼天气,总算是停了……”
他搓了搓手指,正要清扫台阶上的积雪,却见一个身影倒在阶下。
“哎?”他收住扫帚,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那人,“醒醒,还活着不?”
没有动静。
守卫蹲下去,才看清是个少年,头脸埋在袖中,身上的旧棉衣短一截、长一截,外头又裹了块粗布,大半个身子都被积雪掩埋了。
“哪来的孩子?”他探了探鼻息,“还有气。”
几个赶早集的百姓纷纷停下脚步围了过来。
“哎呦,造孽啊,这孩子看着也就十四五岁。”
“怎么一个人倒在这儿?家人呢?”
“怕是逃难来的吧,听说北边那几个州,雪灾闹得厉害,流民正往咱们这边涌呢。”
“北边的路从前全是匪,这孩子能走到这儿,也是命大。”
“行了行了,别围着了。”
守卫正要回去叫人,脚下的少年忽然动了。
他缓缓地撑起身子,半块冻得硬邦邦的麦饼,从兜里掉了出来,在雪地上滚了两圈。
少年抬起头,那是一张清秀的小脸,冻得发白,一双大大的杏眼,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右眼眼角下,还缀着一颗殷红的小痣,仿佛一滴新鲜的血泪。
他抓住守卫的衣角:“这里是…哪里……”
那守卫见他还能说话,松了一口气:“这里是溯州府衙,你个小叫花子,要饭去别处要,别死在知府大人门口触霉头!”
少年浑身一震,眼眶霎时红了:“我要见程沧…带我去见程大人!”
说罢,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口气,重重倒在石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