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是个无辜的人!
就算力气再大、行为再诡异,她也还是个人。
万良的刀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落下去。
李煜在旁边翻包,声音带着急促:“别着急,我包里有镇定剂……”
混乱中,白金咬着牙,视线无意间扫过了老太太掌间醒目的黑痣。
她的脑子嗡了一下,但手臂的剧痛让她来不及深想。就在她疼得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阮蓝英的另外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按在了老太太的后脑勺上。
那个动作很轻,像是一个安抚的姿势。但老太太的身体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手指骤然泄了力,松开白金的胳膊,整个人往后一仰,又瘫回了土炕的边沿。
白金因为惯性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土墙,震得肩膀一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袖子被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皮肉上留下十个清晰的指甲印,泛着青红色。
老太太像是从某种状态里醒过来了。
她坐在那里,表情茫然,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聚起一点光。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面前围了一圈的人,嘴唇抖了抖,然后开始呜咽地哭起来。
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一颗一颗砸在洗得发白的围裙上,洇成深色的圆点。
白金靠在墙上喘了两口气,揉着手臂上的指印,仔细打量老太太的脸。
眼熟。
很眼熟。
她在勘测站那段录像里见过这个人,那个在人群散去之后反方向跑回去找儿子的母亲。她在镜头前只有短短几秒的画面,因为跑得太急,头发被风吹乱了大半张脸,但那个轮廓和现在这张脸重合了。
“……宽子妈?”白金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老太太猛地抬起头。
泪还挂在脸上,但那双眼睛里的茫然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叫到名字之后的、本能的反应。她盯着白金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锣:“你……认识我?”
白金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转了两个弯。
“我们是刘国栋站长的同事,”她的语气平稳、表情真诚、眼神坦荡,整套操作行云流水,“天灾发生后,上面领导知道你们幸存的消息,就派我们来接应你们。”
谎言信手拈来,脸不红心不跳。
白金在心里给自己鼓了个掌。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噗嗤。”
阮蓝英在那边没忍住笑出了声,但又迅速收了回去。
铁锹队其他人的表情在那一瞬间也变得精彩,有人嫌丢人别过脸,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有人假装在观察炉子上的水壶。
这群人里,多数出身不错、学历不低,对白金这种街头出身的混子式操作,有一种本能的嫌弃。如果不是白金的战斗力太强,明显比他们高出一截,他们大概早就开始阴阳怪气了。
但万良除外。
他蹲在人群外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白金,脸上满是仰慕崇拜,以及深信不疑。
作为健身教练,他对“生命力”这三个字有着近乎狂热的信仰,在听过白金的英勇事迹后,他确定了白金就是他的最佳信仰,所以白金的一举一动在他眼里,都是生命力的震撼美学。
他是她最虔诚的信徒!
朴实的大妈指着阮蓝英问白金:“那你们和他也是同事?”
白金心里啧了一声:完蛋,撒谎撒重合了!
但她面不改色,硬着头皮点头说:“对对对,我们都是同事,只不过这个老登还是个没转正的实习生。”
万良一个没绷住直接笑了出来,被白金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老太太没有怀疑白金的话,她跪在地上,绝望地恳求:“那你们要救救我的儿子啊!他快被他们杀死了!”
白金的眉头皱了一下:“宽子?宽子怎么了?他在哪里?”
老太太抬手指了指脚下,土窑的地面,坚实、夯实的黄土地面。
“他们把我儿子带到了地下,”她的声音开始发颤,“说我儿子被……被它们同化了!”
万良的脑子没转过弯,身体前倾了一些,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什么他他他的!?谁把你儿子带到地下的?他们、它们都是谁?”
老太太扫了一眼万良,但最终目光还是落在白金脸上。她的脸忽然凑近,像是要透过皮肤看到白金的骨头似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变得又低又飘:“他们是村长……”
她停顿了一拍,然后补充道,“它们……就是它们啊!”
白金的脸色沉了下来。
不是被吓的,是她从老太太的表情里看到了某种东西:一种真诚的、理所当然的崇敬,她觉得“它们”的存在是不需要解释的,是所有人都应该知道的,就像你知道太阳会升起、水会结冰一样自然。
白金没有再问,她的脚已经勾起了刚才掉在地上的铁锹,锹柄贴着小腿,稳稳地被她握在了手里。
“宽子被村长带走了,是因为宽子救了‘它们’?”她问。
老太太拼命点头。
“那村长在哪里?”白金又问,“它们在哪里?”
老太太的视线移向土炕,指了一下炕面,然后声音更低了:“它们无处不在。”
白金沉默了一拍,然后她问了一句很冷的话:“既然宽子救了它们,你为什么不去求它们救你儿子?”
老太太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肉眼可见,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面被人踩碎了,下面是暗色的、翻涌着的东西。
她的脸扭曲了一下,声音骤然拔高,尖锐得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你们都能躲进来,为什么不能救救我儿子呢!”
她朝白金扑了过来,两只手张开,十根手指直直地抓向白金的脖子。
距离不到十厘米的时候,停住了。
她低头。
白金的铁锹已经送进了她的腹部。锹刃没入棉袄,暗黑色的液体从伤口边缘往外涌,在火光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发暗的色泽。
空气中迅速弥漫开一股腥臭,和之前烤焦的怪物气味很像,但更重、更沉。
老太太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像一块被抽走了筋骨的旧布一样,瘫倒在地上。
土窑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黎方圆的尖叫声再次响起,不过这次很短促,像是被自己硬生生掐断了。
她捂着嘴,眼睛瞪得很大,手指在微微颤抖。
吴文斌往后退了半步,整个人贴在墙边,声音发飘:“白金……她不就是求助吗?你怎么就……”
白金没有看她,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渐渐不再动弹的身体,松了口气。
“她已经死了很久了。”
土窑里的火还在烧,炉膛里爆了一声轻响,火星溅到铁皮上,很快暗了下去。
没有人说话。
白金的视线落在地上那只露在棉袄外面的手上,偏胖的掌型,掌心上有一颗黑痣。
和她在地窖里踩到、又亲手埋进墙里的那只手,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