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卷曲,有的干枯,颜色从深黑到灰白,像是从不同的年代、不同的人身上汇集于此。
白金蹲下来,用铁锹的尖端轻轻拨了一下。
头发很轻,几乎没有重量,但厚度惊人,覆盖面积大概有十平米左右,完全填满了这个地窖的底部。
她无法判断这层头发是本来就铺在这里的,还是从上面坠落的那些肢体上脱落的。
边境单手抱着黎方圆,另一只手举着探照灯,光柱在地面上缓缓扫过。
李煜、万良、许稚友和吴文斌四个男人小心翼翼地聚拢到边境身边。
吴文斌的嘴唇在抖,他环顾着四周,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这是……这哪是什么地窖啊,这分明就是个万人坑啊!”
李煜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肩膀:“冷静点。”
吴文斌猛地甩开他的手:“你让我怎么冷静?!你睁眼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我可不想变成这些头发的一部分!我要回去!我现在就要回去!”
他说着就往井壁那边冲,双手扒着墙面往上爬。
墙壁因为极寒凝结了一层薄霜,表面滑得像玻璃,他爬了几十厘米,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回地面,膝盖磕在地上,闷响一声。
边境沉声说:“你冷静。”
吴文斌坐在那里,额头全是汗,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没有让那滴泪掉下来。他抬起头,声音哑着:“队长,你不是说一切以活着为主吗?这种鬼地方,你觉得我们能活着出去吗?”
边境没有接话。
因为她也确实没有把握。
地窖的深度超出了预期,上面的情况未知,绳索被割断,第二组的人失去了联系。
所有可以依赖的东西在一瞬间被斩断,她现在手里只剩探照灯和一个情绪快要崩盘的队伍。
沉默的时间里,万良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比刚才稳了很多:“一定能。”
边境侧头看他。
万良的目光越过边境,落在白金身上:“白金肯定会带我们出去的。”
所有人的视线都随着万良的声音转向白金。
她正蹲在几步外,手里捏着那段绳子的断口。指尖沿着断裂面摸了一遍,又举起来对着头灯的光转了转,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站起来,把断掉的绳头扔在地上,语气说不上凝重,但也不算轻松:“虽然我也很想在你们面前装一下,但这事还真不好说,你们看,断口整齐,绳子是被割断的。”
边境的脸色沉了一度:“彭兴承是特种兵出身,桑文是射击运动员,祖婷虽然文职但是出了名的谨慎,三个人,怎么可能同时出事,而且一点反抗的声音都没有?”
"这里是冰原。"白金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发生一些我们想象不到的事情,挺正常的。”
她说着往旁边走了两步,脚下忽然踩到一样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断手,从手腕处断开,截面毛糙,一看就是刚才被他们撞断的。
白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停下来,对着那只手拜了拜,语气客客气气的:“不好意思,不是故意的!为了赔罪,我给你埋了吧。”
她说完真的蹲下来,用铁锹在墙壁上挖了一个浅浅的洞,把这只手型偏胖,掌心上有一颗黑痣的手放进去,然后用碎土和冰碴填平。
动作利落,甚至还用手拍了拍表面,像是在给一个小土包整理边角。她站起来拍了拍手,补了一句:“反正都是入土为安,何必在乎横竖。”
吴文斌坐在墙角,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声音虚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完了……这么高的地方,我们彻底出不去了。”
黎方圆坐在他旁边不远处,也呜咽地哭了出来,眼泪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她的头灯坏了,坐在一团模糊的暗处里,像一个缩起来的影子。
哭声和吐槽声混杂,整个空间显得热闹极了。
白金有点看不下去,她歪了歪头,看着这两个快要散架的人,转向边境,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困惑:“你们筛选铁锹队队员的时候,不考心理素质吗?还是说你们铁锹队需要气氛组?”
黎方圆愣了一下,眼泪还挂着,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这人嘴怎么这么损!
吴文斌也抬起了头,那副崩盘的表情被“气氛组”这三个字戳出一个口子,委屈里掺进一丝说不清的哭笑不得。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辩驳,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要是认真反驳反而更丢人,最后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说话了。
气氛终于松了一点点。
李煜在暗处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看向白金,语气比刚才正常了很多:“现在怎么办?”
白金把铁锹往肩上一扛,扫了一圈四周:“能怎么办,既来之则安之呗。既然有人把我们引到这里,就一定有他的道理,我们只需要按照对方的剧本走剧情就好了。”
边境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发现了?”
白金侧头看了她一眼:“你不也早就发现了吗?挖冰的地方和村民躲藏的地方重合,摆明了是请君入瓮啊。”
边境没有否认,她确实在发现含氧冰位置和化肥站重合的那一刻就起了疑心,但一直没有说出来。
她没有想到白金比她更早注意到了这件事,而且没有声张,一直等到绳子被割断、退路全断之后才摊开。
许稚友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会是谁啊?利用我们这群挖冰的一线工人干啥呢?我们只会挖冰啊。”
白金笑了一下,语气带点促狭:“你们不还会种树吗?”
许稚友愣住了,下意识看向黎方圆。
边境的声音接得很快:“你的意思是,和我们接到的种树任务有关?”
白金摇了摇头:“不好说,往前走走吧。傻等是等不到想要的结果的。”
她拿着头灯扫了一圈地面,在正前方、距离她们大约五六米的位置,有一个洞口,不高,大约半米,边缘圆滑,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进出过。
她走过去蹲下来,往里照了照,洞口延伸进去一段就拐弯了,看不到尽头。
边境走过来,在洞口边蹲下,侧耳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表情变了:“里面有人。”
白金拿着头灯对着洞口晃了晃:“你看,这不就找到了吗?”
她没等任何人回答,第一个弯下腰钻了进去。
李煜跟在她后面,然后是万良。
许稚友怕自己落单,咬牙跟着钻了进去。
洞口外剩下吴文斌和黎方圆。
边境站在洞口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语气没什么波澜:“你们不进去?”
吴文斌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得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队长……我怕进去就出不来了。”
黎方圆站在他旁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小声说了一句:“队长,我也怕。”
边境看着他们,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问了一句:“你们怎么就能确定,外面就一定是安全的?”
这句话说得不算重,也没有施加什么压力。但它在那种环境下落下来的时候,像是往已经绷紧的弦上又加了一把力。
边境没有等他们回答,转身弯下腰,钻进了洞口。
吴文斌看着她消失在洞口里,探照灯的光也随着她的动作被带进去了一截,然后被拐角折断了,洞口外只剩下头灯那一束细细的、发黄的光线。
黎方圆在原地站了几秒钟。她的胸口起伏了几下,像是在做某种心理建设,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钻进了洞口。
洞口外只剩下吴文斌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身边没有别人了。探照灯被他拎在手里,光柱在地上照出一个圆形的亮斑,周围全是暗的。
他吞了一口唾沫,然后弯腰,把探照灯卡在背包侧袋里,也钻了进去。
通道很长,但不窄,一开始能跪着走,到后面越来越矮,最后只能趴着匍匐前进。
空间变得越来越热,白金额头上开始冒汗,后背的衣服贴在皮肤上,那种闷热和之前地窖里的严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万良是最吃力的那一个。
他体型壮硕,肩宽背厚,趴在通道里像一块被塞进吸管里的橡皮糖。每到特别窄的地段,他整个人卡住,进退两难,许稚友在后面推,李煜在前面拽,两个人配合着把他一点一点挪过去。
白金在最前面,能感觉到空气越来越暖,声音也越来越清晰,那种低低的、带着笑意的说话声,像是有几个人坐在一起闲聊。
她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因为她听得越来越清晰,那个声音的语调,那个尾音上扬的腔调,那个带着懒散笑意的、让人想打一拳的语气……
她认出来了。
她早就应该想到的!
通道的尽头有光,暖黄色的,像是老式的应急灯。她加快速度往前爬了几步,把头探出洞口。
阮蓝英靠在墙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热气袅袅地往上飘。他还是那副工装服的打扮,花白的小揪揪歪到一边,脸上的银色金属面具在暖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看到白金从洞口探出脑袋,眯着眼睛笑了一下,像是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种种,你怎么才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