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时候撤回手,就显得太没面子。
好像自己真怕了这区区筑基似的。
楚濯抿了抿唇,强撑着不适,没抽回手。
正如坐针毡之际,却听青涯忽然道:
“对了,还未恭喜楚师弟。”
他敛低了睫毛,看着楚濯,被阴影盖住的眼中沉淀着一种说不分明的情绪。
青涯温和地笑了一下,叹气:
“竟然短短一日就能突破炼气……果然,你与谢师兄,你们都是一样的天之骄子。”
“放屁。”
楚濯一皱眉,不假思索:“谢厌也配和我相提并论?”
他实在是被体内异动磨得心情烦躁,说话比平时还更加冷淡刻薄。
偏偏青涯听了这太傲慢的一句话后,微微怔然。
“也是。”
良久,他自嘲似的轻轻摇摇头,又笑了一声:
“像楚师弟你这样不世出的天才,又怎能理解我这种庸碌蝼蚁的想法?”
……打什么哑谜?
他是蚂蚁还是臭虫,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这药怎么还没上完!
楚濯忍不住蜷了蜷漫上薄红的手指尖,郁郁地想。
偏偏青涯不遂饱受煎熬的楚仙尊的心意,竟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眼睛盯着楚濯分外寡情的脸,平素与人为善的眸中,竟涌出一种近似偏执的求索之欲:
“楚师弟,若有一日,你也变得天资愚钝,数年苦修却难得寸进,只能眼睁睁看着与你一同入门的师兄弟一个两个皆鱼跃龙门……你当如何?”
“又如何?”
面对如此情绪起伏的问话,少年依旧是极冷淡的,仿佛一潭幽凉僻静的寒潭水。
他抬眸直视青涯,反问:“难道那时,我便不是我了吗?”
那双漆黑而艳色的狭长凤眸之中,竟连片刻迷惘与波澜都不曾出现过。
——只要他是楚濯,就足够了。
青涯恍神地看着这双干净的眼睛。
他自幼便是个表面十分温和有礼,心中却极其深沉之人。他平素想法从不暴露于阳光之下——只要是在黑暗里,无论做了什么,都不会影响他苦心塑造的假面。
可世间竟有像楚濯这样的人。
真是优秀到让人……连嫉妒都生不出来了啊。
良久,青涯垂下眼笑了笑,由衷叹息:
“楚师弟道心澄澈,我比不过你。”
这药究竟还上不上了,怎么一直在扯东扯西?
磨磨蹭蹭的,烦!
楚濯实在忍不下去,干脆从对方手里一把夺过药瓶。
青涯只觉掌中一空——那凉滑如玉石的触感骤然离去,竟让他心中一时生出几分不舍。
他低头瞧楚濯的动作,少年干净利落地往伤口上撒了药,解下发带缠了几圈,而后薄唇衔着系紧——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可见不是一次两次这么做了。
青涯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楚濯已经处理好了伤口。
他把药瓶往对方怀里一丢,拿起自己的行李,把傻鸟阿丑放在肩头,而后霍然起身。
楚濯已经走出去了两步,想了想,又停下来。
他微微侧身回望。
暖黄的灯火下,少年体态单薄,细目薄唇,微微上挑的眉眼与小痣仿佛羊脂白瓷上最昳丽的一笔釉彩,浓的像是化不开的墨池。
“你己不由心。”
夜风吹过,楚濯微垂了眸,看不出情绪的墨色瞳仁像是俯视又像是蔑然。
他散落的长发随衣角一同微微飘起,冷淡香气飘到了青涯的鼻翼间:
“妄心炽盛,当心引火自焚。”
青涯愕然看着少年,瞳仁微微缩紧。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竟觉得自己是站在一轮无比庞大的素月之前。
月光美丽却也毫不留情,驱逐了他身边所有的、聊以为生的黑暗。
——他所有的那些腌臜心思,全部无处遁形。
可……非常奇怪。
为什么,他竟丝毫不觉得羞恼或者愤怒,胸膛之中膨胀的情绪只有——
兴奋。
远比先前在玄圃秘境中那次夜谈,更加的兴奋。
青涯眉眼淡淡舒展,恢复了往日的温良。
他深深地看着楚濯,弯眸:
“楚师弟,有没有人说过,其实你特别讨人喜欢?”
“没有。”
楚濯冷漠回答,转身就走。
他不想欠这个人情,出言提点几句,就当是偿还那瓶还不错的伤药。
而且。
被人喜欢有什么好的。
楚濯面色冷淡如故,心想。
他才不要所有人喜欢他,他要所有人都畏惧他。
——妄心炽盛,他自己何尝不是。
楚濯走出门,等着青涯出来后带他去新的住处。
常欢趁机溜进房间。
他走近了才看清青涯望向门外的神情,不由称奇起来:
“这眼神真是……啧啧。”
常欢眨了眨眼,笑着问:
“你喜欢他?”
没等青涯出声,他又自顾自摇了摇头:
“不对不对,你这是爱上他了!”
“……”
青涯沉默着站起身,压低睫毛看向常欢。
面无表情的样子看着竟有几分渗人。
常欢却笑得更开心。
阳光俊朗的面容竟因而显得有些邪性。
他与青涯平视,叹道:
“怎么办,我对这位楚濯小师弟,也是颇有兴趣啊。”
青涯看了他良久,而后,缓缓笑了。
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点儿笑意,有些疯。
“言宗主亲自下令,即日起彻查十二峰,务必搜寻出所有与邪祟魔修有染之人——就因为你做事不干不净,留下的烂摊子露了馅。”
他走到常欢身边,压低嗓音,轻笑道:
“不想死,就给我滚出天衍,滚的远远的。”
“……你!”
常欢面上的笑容瞬间转为阴翳。
他被对方这样毫不留情地骂了一通,瞬间就怒了,不由冷冷瞪着青涯,眼底隐约泛起毒汁似的杀意。
青涯对此却恍若未觉,他绕过对方,继续向门外的楚濯走去。
“和我合作的人是梵无相,至于你,不过是梵无相手下的一只臭虫。”
青涯出门前,头也没回,只讥讽地命令:
“回去告诉你主子,若他还想拿到‘恨血’,那就管教好自己的手下人——不要什么上不得台面的秽物,都四处乱塞。”
“对了……去查一下关于太阴之体的信息,然后交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