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间,关东传来的消息,一年更比一年凋敝萧索。高欢始终不改西征执念,先后数次大举兴兵西叩玉壁、进逼弘农,每一场征战皆耗费粮草辎重无数,征调民夫壮丁盈千累万。河北诸州赋税再度加码新增,徭役无有休止之日,乡间良田大片荒芜无人耕作,百姓不堪苛政盘剥,扶老携幼向南、向西四散逃散,流入深山、奔投南朝者络绎不绝。东魏看似疆域辽阔、兵马阵列声势浩大,实则府库渐虚、民力枯竭、人心浮动,内里衰败之迹已然无可遮掩。
而关中之地,却是一派截然相反的升平气象。
宇文泰推行的府兵制日渐完善成熟,兵农合一体系稳固,关中兵源源源不竭,将士常年操练,战力逐年攀升;农事大兴,四方流民争相归附,荒田尽数开垦,五谷丰登仓廪充盈;官府轻徭薄赋,不事苛敛,百姓得以安居耕作、生息繁衍;朝堂吏治清明,贤才在位各司其职,内政修明风气清正。关中元气日渐恢复,国力蒸蒸日上,隐隐已有凌驾关东之上的磅礴势头。
一盛一衰,一消一长,天下东西对峙的固有格局,已在这两年静默光阴里,彻底完成了无声逆转。
世间庸人依旧固守东强西弱的旧有成见,懵懂不觉大势已改;庙堂权贵依旧执着朝堂权斗、眼前战事,漠视民间根基盛衰起伏。唯有隐居弘农深山的元绾,以沉静通透之心,借四方流民之口,观乡野赋税徭役之变,察民生疾苦荣枯之迹,于方寸山野之间,早已看透天地变局。
暮色垂落西山,残阳沉隐层峦之后,漫天霞色浸染层林,赤红如血染岫,映得千里苍山沉郁而温柔。晚风渐凉,穿谷而过,吹散白日喧嚣纷扰,谷口流民渐渐安歇归棚,山野重归静谧。唯有林风簌簌、溪水流淌,悠悠不绝,伴着深山暮色,静静漫过人间流离沧桑。
篱院之中,油灯悄然点亮,昏黄光晕摇曳温柔,融融暖意漫溢小屋,隔绝了山间暮色的清寒,也隔绝了外界乱世的风霜戾气。
苏媪静坐窗边案前,展卷细读旧籍,神色安然恬淡,不问门外风云变幻。元穗伏案低首,细心整理药草典籍,细细誊抄草药性味、方剂配伍之法,眉眼认真沉静,已然渐渐习得辨药医理根底。
元绾独立窗前,凭栏凝望窗外沉沉暮色与连绵青山,心底思绪悠远绵长,漫过岁月,漫过山河,漫过乱世浮沉。
这几年,于史书笔墨而言,不过是高欢暮年西征频仍、宇文泰建制蓄力的寻常年岁,无惊天会战,无朝堂剧变,看似波澜不惊、平淡无奇。可于天下气运更迭而言,却是东西强弱易势、山河格局改写的转折关口,暗潮汹涌,潜蓄风云。
她心底了然,这般强弱逆转从非一朝一夕之功,皆藏在每一次赋税增减、每一回徭役征调、每一寸民生枯荣、每一缕民心向背之间。王侯一念好战执念,便可耗尽一方国运根基;霸主一次隐忍修身,便能筑牢一方崛起底气。乱世兴亡轮回,终究系于民心民力,系于为政者的格局眼界、立身本心。
而她自身,依旧固守这方山野篱院,守着苏媪安度流年,守着元穗朝夕相伴,以医术渡四方流民,以慈悲暖世间寒苦。在滚滚乱世洪流里,不趋权势、不涉纷争、不问霸业,静静坐看山河变局、风云轮转。
她看透东西强弱悄然逆转的宿命,亦预见日后烽烟再起、风雨来袭的前路。却依旧固守本心,安守山野微暖,珍惜人间相伴温情。任外界霸业逐鹿、乾坤翻覆,我自守一方清宁,怀一寸悲悯,渡一方苍生疾苦,安一世山居流年。
夜色渐深,皓月升空,清辉遍洒层山林莽,山河寂寂,晚风微凉。深山幽谷藏着乱世难得的一隅安稳,也藏着元绾洞悉天下变局的通透沉静。前路风云暗涌,烽烟再起已然不远,而她早已于岁月盛衰变局之中,沉淀心性,看清前路,守住本心,静待乱世风雨,从容立身,温柔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