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连日奔波,早已口干身乏,连声道谢落座,捧着粗茶缓缓啜饮,喘息渐渐平复。待心神稍定,元绾便移步近前,从容为众人逐一诊脉察色。指尖轻搭老者枯瘦腕脉,细辨浮沉虚实;又探孩童滚烫额角,观其面色唇色;再细看成年人身上磕碰疮伤、寒湿淤肿,片刻之间,便已将众人症结了然于心。
皆是长途风餐露宿、寒湿侵体引发的风寒咳喘,兼之徭役劳顿、饥馁伤身,脾胃虚损日久,积郁成疾。虽是乱世流民身上常见的顽疾,却因迁延日久,若再不悉心调理,极易演化成缠绵沉疴。
元绾俯身竹架之旁,从容分拣配伍草药,指尖捻拾间分寸有度,看似随口闲谈,语声淡然无波,不着半分刻意探寻之意:
“诸位自河北远道跋涉而来,敢问近年关东各州乡土生计如何?官府赋税征敛、民间徭役派发,可还苛繁?”
那中年汉子闻言,长叹一声,眉宇间愁苦郁结愈发浓重,摇头苦笑,语声里裹着无尽愤懑与无奈:
“姑娘有所不知,如今关东大地,早已不复往日河北富庶安稳之态。高王晚年一心执意西征,年年整军备战,岁岁征调民夫粮草、车马辎重,河北诸州百姓,早已被层层盘剥压榨得筋疲力尽,难以为生。”
元绾指尖分拣药草的动作微不可察一顿,心底暗将这番话语默默记存,面上神色依旧沉静如水,不起分毫波澜,只柔声从容追问:
“高王坐拥河北沃土,兵甲强盛,足以固守基业便可安身,何以晚年执意连年西征,不肯休兵息战?”
“还不是一心觊觎关中地界,欲一统北方霸业!” 一旁白发老叟咳了两声,语声苍老沉缓,带着看透王侯争霸的漠然,“高王素来视宇文泰为心头大患,一日不踏平关中,一日寝食难安。这数载之间,年年兴兵西进,大军往返沙场,粮草耗费如山,甲仗车马无一不从民间强征。官府层层加码盘剥,赋税春征粮、夏征绢、秋征役、冬征柴,岁岁无有停歇。乡农辛勤耕耘一季,大半粮粟皆被官府征走,自家反倒颗粒难留,糊口尚且艰难。”
元穗立在一旁静静聆听,秀眉微微蹙起,心底漾起一缕懵懂恻隐。听得关东百姓这般水深火热的境遇,心生悲悯怜惜,却终究年岁尚浅,看不懂朝堂争霸、两朝对峙背后的利害根源,只默默垂眸静立,将满目疾苦听在耳里。
苏媪依旧静坐闭目,看似不问不闻院外闲谈,实则众人字字句句皆入耳入心,心底世事变局、民心起落、国运盛衰,早已看得一清二楚,了然于胸。
那中年汉子接着怅然慨叹:
“赋税繁重尚且罢了,徭役更是无休无止。乡间青壮男子,要么被强征入伍,随军西征奔赴沙场,生死祸福难料;要么被征去修筑关隘要塞、整治官道粮道、随军运送军资,一去便是数月半载。家中薄田无人耕作,老弱妇孺孤守家园,勉力撑持尚且不易,田园日渐荒芜,村落十室九空,早已没了往日烟火生气。”
“更可恨地方官吏与豪强士族相互勾连,借着官府征调名目,借机鱼肉乡里、欺压小民。” 一名布衣妇人语声哽咽,眼底泛起泪光,满是辛酸苦楚,“家中仅有薄田数亩,终年劳作不敢懈怠,官府征去大半,豪强再借机勒索几分,余下粮粟不足以养家糊口。稍有迟疑不从,便被扣上违抗官令、私藏粮粟的罪名,轻则罚没家产,重则羁押问罪。寻常百姓无依无靠,在苛政豪强夹缝之中,竟是全无半点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