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响轻若蚊蚋,寻常夜里本无足虑,可在此刻死寂紧绷、落针可闻的荒郊,足以惊心动魄。
“嗯?”近处士卒陡然驻足,锐目直扫枯树方向,手按刀柄,惊疑出声,“此间有异响,似有孩童啼哭!”
苏媪心脏骤停,指尖死死扣住襁褓,掌心冰凉刺骨。她垂眸凝睇怀中稚颜,眼底盛满焦灼恳求,无声祈她安分噤声。
万幸元绾天性灵慧通透,似读懂她眼底惶急,瞬间敛尽所有动静,小嘴紧抿,眸色沉静,乖乖偎于怀中,纹丝不动,再无半分声息。
什长循目望去,细扫树影荒草,夜色深沉、四野寂然,并无半分异常。他蹙眉冷哼,语气轻鄙:“不过夜风穿草、草木作响,你这般草木皆兵,岂能任事?一个早已殒命的废帝孤女,何来逃逸之理?速巡前路,毋得迁延!”
士卒虽心有疑虑,却不敢违逆军令,只得收势应声,继续前行。
一众巡骑举炬远去,甲叶铿锵、脚步沉厉之声渐消,猩红火光终没于沉沉暗夜。
直至足音、火光尽数杳然,苏媪紧绷的身躯才骤然松弛,一阵脱力之感席卷全身。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冰凉贴于肌理,夜风拂过,寒彻骨髓。方才片刻对峙,生死悬于一线,凶险万分,足以令人肝胆俱裂。
她垂眸望向怀中安然沉静的元绾,见她墨眸澄澈、温顺乖巧,心底酸涩翻涌,又万般庆幸。
这孩子,天生隐忍、天性知危。懵懂无知之年,却能于生死关头自敛声息,护住自身,护住这缕将绝的元氏帝脉。
“好孩子……”苏媪低声呢喃,嗓音微颤,藏着劫后余生的哽咽,亦含无尽期许,“再忍些许风霜,我们便得安稳容身。往后无人知你身世,无人寻你踪迹,再无刀兵相向,再无清算杀伐。”
她不敢久留此地。城郊仍属巡查重地,胡骑随时折返复查,稍有迟疑,便是万劫不复。
苏媪起身拂去衣尘,重将幼孤紧拥入怀,弃宽阔官道,专择荒僻山野小径前行。荒草覆径、乱石拦路、沟壑纵横,前路满目苍凉,她步履却愈发坚定,未有半分迟疑。
一路西行,渐离洛阳城郭。身后宫阙灯火、城关喧嚣尽数远去、消融于夜色。昔日帝都繁华、九重荣宠、王权荣辱,皆成过往尘梦,自此再与她们无涉。
前路漫漫,唯有风餐露宿。白日避人烟、躲流民,踏风潜行;夜晚栖幽谷、宿荒坡,枕草伴月。渴饮山泉,饥食粗饼,千里颠沛,满身风霜。
途遇数波逃难流民,皆是洛阳城破后流离的百姓、落魄士族。人人形容憔悴、身形佝偻,眼底盛满惊惶茫然,扶老携幼、仓皇奔逃,尽是乱世浮萍,身不由己。
有善良妇人见她孤身抱婴、风尘满身,心生恻隐,上前轻声问询:“阿嫂可是自洛阳逃出?如今胡兵肆虐、杀人无度,王侯尚且难逃一死,我辈百姓更是命如草芥。好好一座神都,竟沦为人间炼狱。”
苏媪微微颔首,神色淡然无波,不悲不戚,言简意敛,不露半分过往:“城破家亡,无家可归,只得避乱山野,求一隅安生。”
妇人长叹垂泪,满目凄怆:“谁说不是。昔日太平烟火、河洛繁华,一朝祸起、山河倾覆。元氏宗室尽灭,朝堂百官喋血河滩,大魏江山,已然倾颓。”
周遭流民闻言,纷纷唏嘘慨叹,或伤世事无常,或忧前路渺茫,或念故土家园,哀声一片。
无人知晓,眼前这神色平和、满身风霜的妇人怀中,便是世人以为尽数覆灭的元氏正统,是河阴浩劫中唯一幸存的天家帝脉。
乱世荒唐,莫过于此。九五帝身沦落流民之列,天家贵脉藏匿山野之间,昔日掌天下天命的幼主,如今只求苟全性命、安稳余生。
苏媪谨言藏锋,不愿多语招祸,微微颔首过后,便抱元绾悄然离群,独择僻路前行。人流混杂之地变数丛生,独处避嚣、慎行寡言,方是乱世存身之道。
七日晓行夜宿、风雨兼程,千里颠沛,终抵弘农地界。
此地远隔河洛兵戈中枢,偏安一隅、层峦叠翠。青山连绵屏蔽烽火,乡野恬淡远离喧嚣,河阴喋血的肃杀戾气,尽数被千山万壑阻隔在外。田间农人依旧耕作,村落炊烟依旧袅袅,是乱世之中罕见的清平净土。
入山愈深,尘嚣愈远。耳畔唯余林风簌簌、溪流叮咚、鸡鸣犬吠,无铁骑杀伐之声,无朝堂倾轧之气,安宁澄澈,恍如隔世。
苏媪立于山口,眺望这片安稳乡土,连日奔波的疲惫尽数翻涌,心底悬悬多日的大石,终彻底落地。
怀中元绾似感知周遭戾气尽散、四野祥和,缓缓睁开澄澈墨眸,望青山连绵、田畴铺展,小小身躯轻轻舒展,眉眼弯弯,漾出一抹浅软笑意。自宫变亡命以来,这是她首度展颜,纯粹明净,不染半分血煞风尘。
苏媪望见这抹稚笑,连日风霜劳苦、颠沛辛酸尽数消融,心口温软一片。
她整敛衣衫、拂去尘垢,抱元绾缓步走向山麓之下的元氏村落。村落依山而建,茅舍素雅、错落有致,村口古槐苍劲繁荫,树下老者闲谈、稚童嬉闹,烟火平和、岁月悠然,一派世外安宁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