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嫔的手指攥紧了手绢,指节泛白。
帝王的脸上看不出什么。他的视线落在沈蘅脸上,没有移开,也没有追问。那视线不重,但压在那里,没有离开。
沈蘅没有再说。她把那句话放在那里,没有展开,没有解释。账目的细节她没有提,档册的出处她没有说,白芷去尚宫局的次数她也没有数。那半句真话像一个打磨过的石块,棱角分明,放在那里就不会滚开。
刘嫔没有接话。她跪在那里,手绢攥在掌心里,指节上那层白慢慢退了。她松开手指,又攥紧,来回一次。
帝王先看刘嫔,再看沈蘅。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走了一个来回,然后收回去,落在御案某处。案上搁着一只茶盏,盏中的水凉透了,水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膜,光线在上面折出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白线。他看了那只茶盏几息。
"都退下。"
三个字。没有定论,没有追问,没有处置。
御案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呼气,像话了半句又咽了回去。
"此事朕自有定夺。今日之事,朕不想再听第二遍。"
沈蘅叩首,起身。膝盖跪得久了,站起来时关节处钝了一下,她没有停,稳住了。刘嫔也站了起来,袖口擦过裙侧,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两人一前一后往门口走。沈蘅走在前,刘嫔在后,隔了两步。殿里的光线在她们身上落了一瞬,又被门框裁切掉了。
沈蘅的手指已经触到了帘子的边缘。布料粗糙的纹理压在指腹上,她的指尖收拢,正要掀开。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沈蘅没有回头。她的手停在帘沿上,没有掀开,也没有放下。
"皇上。"
刘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和方才不一样了。没有哭腔,没有颤抖。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直接放出来的,落在地上,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沈蘅听见衣料擦过砖面的声音。刘嫔跪了下去。
"臣妾还有一事。"刘嫔的声音在殿里铺开,不疾不徐,"臣妾斗胆。"
她停了,像在确认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稳妥地咬在牙间。
"皇后娘娘入宫之前,罪臣之女。入宫时,秀女。入太医院前,未受过一日正统医训。"她的话被切成了短节,每一节中间都有一息极短的停顿,像在点一根香,一节一节地烧下去。"但皇后娘娘手中持有一部灵枢医典。宫中太医院都无此典籍。"
她说到这里又停了一下。那停顿比前几次都长。
"臣妾斗胆请问皇上。皇后娘娘的医典,是如何得来的?"
殿里静了。
沈蘅站在帘边,手指还搭在帘沿上。那层布料粗糙的边缘压进指腹的纹路里,她没有松开。帘外的风隔着厚厚的锦缎透不过来,但她觉出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
帘子在她手中没有动。
御案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玉扳指碰在木质的扶手上,只有一声,很轻,一个念头在那里顿了一下。
殿里又静了下去。那声响在砖壁上弹了一下,被四面的墙吃掉了,什么都没剩下。沈蘅听见帘外有风从门槛下钻进来的声音,极细,贴着地面走,到一半就断了。
然后帝王开口了。
他问的不是刘嫔。
"你的医典,从哪里来的?"
沈蘅的手指在帘沿上收紧了一瞬。布料粗糙的边缘勒进指腹,她没有松开。喉咙里那口气没有上来,停在半路,被截断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那一瞬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