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没有否认。
“但钱女官为什么能坐在那个位子上九年不动,才是该想的事。”
静妃说完这句话,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没有再往下说。她的目光又移到了窗外,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提了一句闲话。
日光在屋里移动了一寸的距离。
沈蘅没有接话。她把那杯茶喝完,把空盏放回桌上,瓷底碰到木面发出一声轻响。
静妃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沈蘅送到门口。静妃沿着廊道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茶罐底下有一张纸,是我抄的六局章程节选。娘娘留着看。”
说完她便走了,竹篮留在桌上,空了的。
沈蘅没有立刻去碰茶罐。她端起自己那杯冷了的茶喝了一口,苦味从舌根漫开,才伸手揭开罐盖。
茶罐底下压着一张纸。纸上的墨迹是新的,绢纸质地,折痕整齐。她展开来,上面是几行端秀的小楷,抄的是六局章程中的一条:
尚宫统辖五局,各局设女官一人,掌一局事务。女官任期,以三年为一轮,期满由六局合议考核定夺去留。如有连任,每轮需重述政绩,经六局过半通过后方可续任。
沈蘅的目光停在"连任"两个字上。
她放下纸,在案前坐了很久。
钱女官在尚宫局坐了九年。三年一轮的话,她至少经历了三次考核。
如果每轮都需要六局过半通过才能续任,那她就是连续三次拿到了六局的过半票。
也就是说,她的位子不是刘嫔一个人保住的。六局里至少有一半人在过去九年中一直赞同她留下。
是一张网。
沈蘅将那张章程抄件折好,压在案角的镇纸下,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没有风,树叶一动不动地挂在枝头,阳光将每片叶子的轮廓照得分明。
她第一次认真想这个问题。
她要换掉钱女官,然后呢?换上一个新人,三年之后也会变成另一个钱女官。
只要制度不变,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迟早会被拉进同一张网里。
她对付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套维持了这个位子九年不变的规则。
沈蘅回到案前坐下。
她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落字。
尚宫局改制。
墨迹湿润,在纸面上洇开了一线。
光从窗外斜进来,照在纸的边角上。沈蘅将笔搁回笔架,低头看着那四个字。从前她想的都是怎么对付刘嫔。剪她的羽翼,换她的人,拆她的台。
眼下刘嫔只是坐在网顶的人。她真正要拆的,是那张网本身。
她没有继续写下去。改制不是一纸调令能完成的,牵涉的不止尚宫局,还有六局的章程、历任的旧例、各局利益的分割。这笔一落下去,棋盘上所有的子都会动。
沈蘅把笔放下,将那张纸搁在案角晾着。墨迹还没干透,油灯光从侧面照过来,让字迹蒙了一层薄薄的亮。
帘外传来脚步声。
翠微掀帘进来,衣衫上有日晒的余温。她放了放脚步,走到案前,压低声音说:“主子,有一件事。”
沈蘅抬头看她。
“刘嫔娘娘的娘家兄长,今日进了工部。”翠微的语速比平时慢,像是每个字都在确认,“从五品。”
沈蘅的目光落在案角那张写着"尚宫局改制"的纸上。墨迹还在湿,最后一个字的下角拖了一点多余的墨,像是提笔时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翠微也不再多言,垂手退到帘外。
屋内只剩下油灯火苗的微响。
那张纸静静躺在案角,墨迹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