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凤仪宫的窗纸上透进来一层薄薄的白光。沈蘅坐在案前,将一夜拟好的药材出库单格式又过了一遍,确认每条条目都合规矩,才放下笔。
“白芷。”
白芷应声掀帘进来。沈蘅将纸张推过去:“送去御药房备案,从今日起各宫药材出库按此格式登记。一式两份,御药房留一份,凤仪宫存底。”
白芷接过,躬身退了出去。
三条策,这是第一条。投石问路,看水面怎么动。
御药房那边的回话来得不算慢。
掌事亲自捧了格式纸来回话,条目清晰,分类得当,格式挑不出毛病。但话说完了人不走,站在那儿,明显还有后话。
沈蘅等他开口。
“娘娘,”掌事拱手,斟酌着措辞,“各宫药材出库历来由尚宫局统管按季核账,御药房只管调剂发药。如今单独立账,是否绕过了旧例?”
沈蘅抬眼看他:“旧例是谁定的?”
掌事一愣,没接上话。
“尚宫局管了这么多年,账目可曾出过差错?”沈蘅语气平淡,“本宫不过是在旧例上加一道细账,又不废尚宫局的统管。御药房多记一笔,尚宫局多核一笔,两相印证,谁也做不了手脚。”
掌事神色松动,拱手称是。
沈蘅端起茶盏,没有喝,看了一眼纸面:“格式今日就贴出去,明日开始执行。”
掌事应声退了出去。
规矩上站得住。但这第一块石头投下去,水面不会太平。
不到半日,消息就传回来了。
白芷从外头进来,压低声音:“主子,刘嫔那边派了人去御药房,说是核查旧档。”
“御药房可拦了?”
“没敢拦。掌事让翻了近三个月的出库记录。”
沈蘅将茶盏放回案上。刘嫔在御药房有线人,而且消息传过去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
这是第一条反馈。刘嫔在意御药房的规矩归属,谁管到了御药房,谁就多了一条伸进去的手。
第二件事紧跟着搭上了线。
隔日,沈蘅以皇后身份拟了一份调令:要将一名在尚宫局管誊抄的宫女调至凤仪宫当值。这人选是她让白芷留心挑的:一个不起眼的执笔宫女,既不涉核心事务也不在要职。
调令按章程写好,签字盖印,白芷亲自递了过去。
尚宫局那边拖了一整日才回话。
来的是尚宫局的一个管事姑姑,说话客客气气:“娘娘,钱女官这两日出宫对账去了,签章锁在她柜子里,奴婢们打不开。等女官回宫,即刻办理。”
沈蘅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又过了一日。
管事姑姑又来了,这回神色比上次更恭谨,话却堵得更死:“娘娘,天启四年前的旧档还在整理,各局人事暂不宜调动。这是钱女官走前交代的,说等旧档清点完毕再动人,免得账册对不上。”
沈蘅没有接话,只让白芷搬来了尚宫局的章程册子。
六局制度写在不厚的蓝皮册子里。尚宫统辖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五局,各局设女官一名。
各局之下又有掌事若干。钱女官在尚宫局掌人事档案,各宫宫女的名册、调转、升迁、黜落,全经她的手。
哪一局要添人减人,都得过她那一关。她在尚宫局坐了九年,历经三次皇后更替。娘娘们流水一样来去,她一直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