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很轻,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急促的、来回踱步的声音。最后是……
尖叫。
不是大声的尖叫,是被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一个人在做噩梦,想喊却喊不出来。
沈清歌站起来,走到电梯口。
她犹豫了。
应该上去吗?那是他的私人空间,他刚才吼她出去。而且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安慰他?她是他的囚犯,不是他的心理医生。
但叫声没有停。
她按了电梯
电梯到2楼,门开。
走廊很长,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吸收。沈清歌不知道哪个房间是陆靳深的卧室,但声音指引了方向,走廊尽头,左手边,门半开着。
她走过去,推开门。
房间很大,整面墙是落地窗,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窗帘没有拉上,月光把房间照得惨白。
陆靳深蜷缩在床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双手抱头。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不是语言,是音节,像一个人在重复某个词,但破碎得听不清。
“陆靳深?”沈清歌蹲下来。
他没有反应。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抬起头。
他的脸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瞳孔涣散,眼神不像在看现实,他在看别的什么地方,另一个世界,那个只有他知道的世界。
“妈妈……”他的声音很小,像八岁的孩子,“妈妈,不要……不要走……”
沈清歌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他发病了PTSD
她见过类似的情况。大学时有个同学是退伍军人,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发病时就是这样,回到战场,看不见现实。
“陆靳深,”她试图让他回到现实,“你现在在家里,你是安全的
“船要爆炸了……”他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妈妈还在里面……我找不到她……找不到……”
沈清歌疼得倒吸一口气,但没有挣开。
她看着他的脸,那不是三十岁男人的脸,那是八岁孩子的脸,恐惧、无助、绝望。
她该怎么办?
她没有专业训练,不知道该如何帮助PTSD患者度过闪回。她只知道一件事,人需要被连接,需要一根锚,把自己固定在现实中。
“陆靳深,”她用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听我说。你在家里,在你的卧室里。现在是凌晨十二点,月亮很大,从窗户可以看到花园里的树。”
他还在颤抖,但眼神有了一丝焦点,他看着她的脸。
“你听到我的声音了吗?”她说,“我在这里。这里没有船,没有爆炸,只有我和你。”
“你……”他嘴唇动了动,“你是谁?”
“沈清歌。你的设计师。那个被你关在地下室的人。”
这句话大概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说,但它起了作用,陆靳深的眼神逐渐聚焦,瞳孔不再涣散。他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出她。
“沈清歌……”他低声重复。
“对。”
他松开她的手腕。手腕上已经出现了红痕。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红痕,然后慢慢蜷缩起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你看到了。”他的声音闷闷的,瓮瓮的,“那些画,还有……这个。”
沈清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对不起。”他说。
她愣住了。陆靳深说对不起?
“我不该让你看到这些。”他抬起头,靠在床沿上,闭上眼睛,“你可以回去了。”
“我……”
“回去。”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但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疲惫,“今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周墨。”
沈清歌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陆靳深。”
“……”
“你妈妈,”她说,“她唱过《月光照海港》吗?”
陆靳深猛地睁开眼睛。
他看着站在门口的沈清歌,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边。
“你怎么知道这首歌?”他的声音嘶哑。
“我外婆唱的。”沈清歌说,“我小时候睡不着,她就唱这个。”
她顿了顿。
“也许你可以试试,下次做噩梦的时候,在心里唱这首歌。”
她没有等他回答,转身离开了。
沈清歌回到地下室,坐在金工桌前,打开灯。
她的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看见了陆靳深的脆弱。那种脆弱和他平时的冷酷形成巨大的反差,像一座冰山下藏着滚烫的岩浆。
她现在理解了为什么他说“游戏开始了”。
他不是在玩。他是在挣扎。
她拿起笔,翻开素描本。
她画了一幅新的画:一个男人蜷缩在黑暗中,头顶有一扇窗户,月光照进来。窗外没有锁链,只有一片星空。
她在画面下面写:
“深渊里也有光。只是他自己看不见。”
画完之后,她把素描本合上,放在金工桌抽屉里。
她抬头看监控,那个红色光点依然亮着,但今晚,她感觉那不是监视她的眼睛,而是一个同样被困住的人。
“晚安,陆靳深。”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