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里说：沈乐瑶，你等我。

他说不出口。他已经没有资格说这句话了。

二〇〇七年八月底，王俊源到了深城。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多，天刚亮。他拎着黑色背包从罗湖站出来，南方的潮气扑面而来，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深城的天比莆田高，楼比莆田高。他站在广场上抬起头看了很久，把手机开机，屏幕亮了一下，三条短信涌进来——全是催债的。他看完没有回，把手机放进口袋。

他在关外城中村租了一间房。握手楼，对面阳台伸手能够到，白天也要开灯。月租四百五，押一付一，一个单间带厕所，没有厨房。他把背包放下，去楼下超市买了一卷卫生纸、一个脸盆、一条毛巾、一张凉席，花了不到五十元。把凉席铺在床上，躺在上面，天花板上有一盏节能灯管，发出“嗞嗞”的电流声，像什么东西漏了气。

他得找事做。

深城不认他的过去。莆田那个“蓝星代理”，宏图那个“招商经理”，在这里统统没用。一个高中同学帮他联系了华强北一个卖电子配件的潮汕老板，在赛格市场有个小柜台。老板姓林，三十多岁，说话很快，眼睛很毒，看了他一眼问：“做过什么？”他说电脑配件。老板问卖过什么，他说华硕主板。老板问MP3卖过吗，他说卖过。老板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你先来试试。

没有底薪，拿提成。卖一台MP3提十块，卖一个U盘提三块，卖一套主板加CPU提三十。他在柜台后面站了一天，对来来往往的人问“老板要什么”问了无数遍。大部分人不理他，有人停下来问“这个MP3多少钱”，他报了价，对方嫌贵就走了。一天下来一台没卖出去。晚上回到出租屋，他把当天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书包里翻出纸笔，一样一样列——MP3的进价、售价、各品牌差异、客户常问的问题。他写到凌晨一点才躺下，第二天早上七点又出门了。

第二个月，他卖出了四十多台MP3，二十多个U盘，十几套主板。林老板抽着烟看了一眼他写的销售记录，掐了烟头说：“下个月开始，底薪八百。”他没有笑，只是点了点头。

他没钱住好的地方，每天吃最便宜的盒饭。中午那顿在赛格附近的小店里解决，八块钱一荤两素，米饭管够。晚饭通常是早上出门时在路边买的馒头，啃两个就凉水。他把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存着，一部分还债，一部分寄给父亲。父亲在电话里问“你在深城做什么”，他说“卖电脑”。父亲哦了一声没有多问。

他的生活圈很小。从出租屋到赛格，从赛格回出租屋，每天两点一线，公交车四十分钟，有时候堵车要一个多小时。他不在车上睡觉，观察窗外的城市。从关外到关内，楼越来越高，人越来越多。罗湖、福田、南山，每个区的样子都不一样。他把这些记在心里。

有时他想起她。不是刻意去想的，是忽然冒出来的。在赛格站柜台，听到一首歌，刘若英的“后来”。他走神的这一瞬间，有顾客喊他，他才回过神来，继续给客户介绍MP3。晚上回到出租屋拿了手机翻到她的号码，已经很久没有通话了，短信记录也停在几个月前。想拨过去，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按灭了，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怕接通了不知道说什么，更怕接通了她不接。放了电话，他躺下来，天花板上那根节能灯管还在嗞嗞响。他闭上眼睛，把凉席往上面摊了又摊。明天还要起来去档口，还没走出去的路，不能在这里垮。

（第三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