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从四面八方灌过来，疯狂压着徽月往下沉。

浑黄的水裹着她往下游冲，速度快得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反应。身子不知撞在什么东西上，疼得她张口想喊，却只灌进一肚子水，面前涌起无数水泡截断了她的声音。

徽月拼命挣扎，手脚乱蹬想浮出水面，可面前浑黄的河水让人根本分不清方向。想抓住点什么借力，可四周只有握不住的水。

完了。

她脑袋里只有这两个字。

辛辛苦苦逃出京陵城，没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就又要死了？

她怎么能甘心？

难道这世界好人就注定没有好报，只能一直被消耗？

水疯狂灌进鼻子、嘴里，呛得她胸口像要炸开。可要活下去的念头强撑着她想按住手镯唤醒系统，无论多少银子她也要买下救生衣、皮筏艇之类的东西。

她要活下去！

可手指刚碰到镯面，一个浪头打来，手被冲开。头晕头转向，怎么也够不着。

身子和意识都在不断下沉。

水底昏暗，什么也看不见，耳边只有湍急的水流闷雷似的轰响。

她要死了……

一时好心葬送了自己性命！不知到了地府审判，能不能念在她试图救人一命，给她投个好去处……

就在她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一只手死死抓住她的手腕，试图将她拉出水面。

是江居澜！

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只手抓着她，另一只手拼命划水。他在肆虐的水流中起起伏伏，头露出水面又沉下去，再露出来，嘴里喷出一口水，嘶哑地喊：“别慌！脚踩水！踩水稳住！”

徽月听见了，却使不上力。肺快要憋炸了，身子还在往下沉。水草缠住了她的脚踝，越缠越紧，像一只只手死命往下拽。

共沉沦吧……睡了就什么也不痛了……

水草像是恶魔的低语，蛊惑着徽月的神志。

江居澜也感觉到了徽月两眼发直，直呼不好！他松开她的手腕，一个猛子扎下去。

水里浑得几乎看不见，他只能靠摸。手指触到滑腻的水草，一把一把地扯。水草又滑又韧，扯了几把扯不断，他干脆用牙咬。草茎在齿间断裂，一股涩腥的汁液涌进嘴里，他顾不得又咬了一口。

终于，徽月觉得脚上一松，接着被人猛地往上一托，头终于露出了水面。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雨水打在脸上，疼得像针扎。江居澜在她身边，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划水。

两人被河水冲着往下游走，根本靠不了岸。水流太急，每往岸边划一下就又被冲回去两尺。

江居澜的呼吸越来越重，揽着她腰的手也在发抖。他肋下的伤口被水泡着，疼得他脸色发白，可他咬着牙没松手。

一根断木从上游冲下来，足有碗口粗，带着枝杈直直撞向江居澜的后背。

他闷哼一声，手一松，两人又被浪头打散。徽月再去抓他，只抓到了一截衣袖。

浪头卷过来，她整个人被按进水里，浮起来，再按下去，反反复复，什么也看不清。她听见自己喊了一声什么，声音被水吞了。又一个浪迎面扑过来，她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 * * * * * *

坝上十几个村民拿着长杆不断在水中探着，试图给卷入水中的两人一点助力。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无异于刻舟求剑，水流这么急，人恐怕早就不知道被卷到了哪里。

可他们不死心，红着眼一点点捞着。

天已蒙蒙亮，雨势稍缓，可清溪的水位不退反涨。

吕宴池站在岸边，盯着浑黄的水面一言不发。他浑身湿透，胡子拉碴，眼睛里布满血丝。从昨夜到现在，他沿着清溪来回走了不知多少趟，嗓子喊哑了，脚底也磨出了血泡，可水里上什么也没有。

田县尉带人从下游赶来，浑身泥泞，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大人，下游找了十里，没有……没有江县令和秦幕僚的踪迹。”

吕宴池闭上眼。岸边的火把在风里晃，映着他铁青的脸。

他站了一会儿，睁开眼，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再找！看看村子里的村民有没有自愿的，沿着清溪河上下游一点点搜！”

田县尉眼也红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继续找！沿河的村子挨个去问，水位若是退了，沿滩再搜一遍。”

田县尉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派人去松溪给那边的县丞打个招呼，至于江大人母亲那边……暂时先别走漏风声，若是，若是……”吕宴池说不下去了，一夜之间他恍惚老了几岁。徽月自从就职幕僚已有三年，他们亦师亦友，又像家人。小丫头年纪做他孙女都可以了，可如今小小年纪……

看着吕宴池满头白发的沧桑模样，田县尉出口安慰：“江县令机智，秦幕僚聪颖，他们二人肯定能寻得生机……”

“但愿……”吕宴池回过头，看着浑黄的水面，“回水湾那边再多找几遍。水势缓下来后，人要是卡在石头缝里，或许还有一口气……”

他迎风咳了好几声，拢紧衣领把嗓子间的血腥压下去。

找人的事情只能派出去，如今水位未减，他身为县令，全县百姓的性命压在他身上……他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徽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