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上不露半分嘲讽,依旧是温顺懂事的模样,微微躬身道谢,礼数周全:“劳烦舅舅舅妈费心挂怀,映雪感念厚爱。衣物首饰我便厚颜收下了,只是清风院住了八年,早已习惯此处清净,无需另行迁居,劳烦诸位回去替我谢过舅妈好意。”
既不贪慕奢华,也不刻意推辞,孟映雪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挑不出半分错处。
“表姑娘客气了。”
一众丫鬟见她温和得体,皆是笑意更甚,将所有衣盒妆奁整齐摆放妥当,不敢多留便躬身告退。
待厅堂房门合上,外人都尽数离去后,红豆迫不及待打开一个个衣盒,细细翻看,一眼便识破了其中玄机,眼底瞬间涌上愤然之色。
“小姐!这些根本不是新制的衣裳!”
红豆指着几身做工最精致、配色最娇俏的罗裙,还有一套成色极佳的珍珠海棠头面,压低声音愤愤道:“这几套衣裙和发饰,分明是二小姐前些日子重金定制的新品!整个宋府人人皆知,二小姐最是爱攀比,定制新衣向来挑剔,亲自挑选绣娘、配色、纹样,给她量身缝制,前几日才刚送进府中,她宝贝得不行,日日翻看,逢人便炫耀,连试穿都舍不得,怎么会突然送到咱们院里来!”
孟映雪垂眸看着盒中衣裙,浅粉海棠,杏色流云,针脚细密,纹样精巧,确实是宋知瑶一贯张扬高调、爱出风头的喜好。
昨夜书房震怒,宋言正亲口下令,要将宋知瑶所有新制衣物首饰尽数收回库房封存,不许她再铺张奢靡、张扬跋扈。
宋夫人不敢公然违逆老爷的命令,便想出了这般一箭双雕的算计。
她与宋知瑶身形高矮、体态宽窄相差无几,衣物堪堪合身。将宋知瑶的定制新衣转赠给她,一来遵从了老爷的指令,收走了庶女的奢靡物件;二来卖了她人情,彰显主家善待孤女;最关键的是,能不动声色挑拨她与宋知瑶的矛盾。
宋知瑶心性狭隘骄纵,又极度爱妒,平日里也视这些新衣为心头至宝,若是以后见自己珍藏未穿的新衣被她穿在身上,必然妒火攻心,不用任何人挑唆,便会主动与她发难争执。
坐山观虎斗,两全其美,何其精明。
孟映雪指尖轻轻拂过细腻的锦缎面料,眼底掠过一抹微凉的笑意,轻声道:“舅妈一向聪慧通透,最会做人,这般算计,倒是滴水不漏。”
看似善待,实则借刀杀人。
八年深宅,她早已看透宋家每个人的私心与嘴脸。
“小姐,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别穿这些衣裳,免得二小姐又无理取闹!”红豆忧心忡忡问道。
“穿。”
孟映雪抬眸,语气清淡笃定,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机谋:“为何不穿?既是舅舅舅妈赏赐,便是我的东西。她宋知瑶守不住自己的东西,与人何干?”
昨日宋知瑶马场蓄意寻衅,当众刁难羞辱,甚至暗中对她下毒手,这份算计与歹毒,她从未打算轻易放过。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本就是常理。
她转头看向红豆,轻声询问:“宋知瑶此刻还在祠堂跪着?”
“还在呢!”红豆连忙应声,眼底带着几分解气,“今日老爷刚下朝回来,柳姨娘就急匆匆去书房跪地求情,软磨硬泡许久,谁知不仅没劝动老爷,反倒惹得老爷大怒,愈发厌烦二小姐骄纵不懂事。老爷更是直接下令,罚二小姐在祠堂跪足整日,抄写五百遍家规家训,一字不许差,抄不完不许起身,不许用膳,好好磨磨她一身骄戾性子!”
孟映雪微微颔首,心底已有完整筹谋。
时机刚刚好。
她抬手从衣盒中挑出那身最惹眼的浅粉海棠罗裙,这样的配色与纹样,一眼便能让宋知瑶认出是她自己专属定制的新衣。
“替我更衣。”
红豆立刻上前服侍,熟练褪去素色常服,换上这身粉嫩罗裙。锦衣上身,衬得她身姿窈窕温婉,肤色白若凝脂,眉眼温顺柔和,看着无害又乖巧,全然没有半分攻击性,反倒添了几分娇憨清丽。
更衣完毕,孟映雪移步妆台,打开了那被宋知瑶下过毒的脂粉盒。
这正是她今日反击的利器。
孟映雪将极少量细腻脂粉,撒在宽大的外衣袖口内侧,落点隐秘轻薄,肉眼难以察觉,不会沾染自身肌肤,只会静待时机,悄然反噬。
一切布置妥当,她盖上脂粉盒,淡淡吩咐:“备好一盏菊花茶,装进食盒,我们去祠堂,探望一下我这位好表妹。”
红豆瞬间领会了孟映雪的用意,眼底一亮,连忙应声:“是,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