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目送她离开,又把目光落在了行程明细上,手指沿着上面的文字逐字看去——出发时间,12月22日晚10点05分,到达时间,12月23日早7点05分。这个时间点……岂不是越前的生日也被涵盖其中了?
想到这,我便抬头看了看他,他也正浏览着文件上的内容。嘛,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意这种事……这个年纪的男生,生日应该会更想和熟悉的朋友待在一起吧,嗯,应该问题不大。他察觉到我的目光,疑惑地看了看我,我顺势摇摇头。
入夜后的手冢家很安静,只有玄关的灯还亮着。手冢国光拉开门时,屋内的暖意迎面扑来,带着一丝熟悉的线香气味。他在玄关站了片刻,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脱下外套挂上衣架。飞行了十几个小时,肩膀比预想中更沉。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重,但节奏很稳。“回来了。”手冢彩菜站在走廊拐角,手里还拿着一条叠了一半的毛巾。平和的脸上带着一点欣喜,看了他几秒后,点头问候道:“路上累了吧。”
“……还好。”手冢应了一声。
彩菜走近两步,伸手轻轻接过了他手里的外套,动作很自然,像是他从未离开过。她低头看了看外套的褶皱,又抬眼看了看他的脸,目光在他眼底停了一瞬,“瘦了一点。”
手冢没有接话。彩菜也没有等他回复的意思,转身朝客厅走去,语气很轻:“爷爷在等你。你父亲今晚有应酬,要晚些回来。”手冢跟着她走过走廊,经过客厅门口时,余光扫到茶几上摆着一杯茶,已经不太冒热气了。他的祖父手冢国一端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报纸,老花镜搁在鼻梁上,目光却不像是在看报。
“国光。”手冢国一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贯的沉稳。他放下报纸,抬眼看向孙子,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是在做一次无声的检查。“德国那边的训练,还顺利?”
“是。”
“手。”国一简短地说。
手冢没有犹豫,伸出左手。国一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腕和指节,没有上手去碰,只是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报纸。“嗯。去歇着吧。回来一趟也是辛苦了。”
手冢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祖父确认了他的状态,没有再问的必要了。他微微颔首,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彩菜站在走廊另一头,看着儿子走远的背影,手里那件外套已经被她叠好搭在臂弯里。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转身去了洗衣间。
手冢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房间里很干净,窗户留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渗进来,带着深冬的凉意。床单是新换的,书桌上的东西保持着上次离开时的位置——几本德语书、一叠信纸,还有一张昔日青学网球部的合照。
他走到桌前,目光在合照上停了一瞬,然后拿起那张照片,轻轻放进了行李箱的夹层里。几秒后,他听到走廊里传来彩菜的声音,隔着门板,不太清晰:“国光,明天有什么安排?需要帮你准备什么吗?”
手冢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彩菜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杯重新沏好的茶,递了过来。
“明天白天没事,不过我和大石他们约了要去北海道旅行三天,明晚出发。”
彩菜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嘴角浮现出一丝浅淡的笑意:“是吗。那挺好的。”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轻声说:“你很久没有和他们一起出去了。”
手冢接过茶,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杯中浮起的茶雾,然后说了一句:“嗯。是很久了。”
彩菜没有再多问,转身离开。手冢站在门口,端着那杯茶,听着走廊尽头母亲远去的脚步声,和客厅里祖父翻动报纸的细微声响。
茶是温的。他喝了一口,关上了门。
十二月东京的夜风,在即将启程奔赴北海道的此刻,凌厉地刺进了骨子里。冷风毫无遮挡地从月台尽头灌进来,行李箱的滚轮被吹得稍稍有些偏移,我下意识停下脚步,缩回手重新拢了拢围巾,试图堵住领口那股正在往里钻的冷气。
原本并肩走在前面的越前察觉到身后的停顿,侧过身来看我。我呼出一口白雾,看着他不禁感慨:“夜里还真够冷的,你呢?”说完我便重新拉好拉杆,快走两步来到他身侧。他穿着厚实的防风外套,看起来比我抗冻得多。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在空旷的站台里显得温和而清晰:“还好。”话音未落,他顺势向我靠近了半步,抬手极自然地替我理了理围巾的折角。我怔了怔,我没再多说什么,冲他扬了扬嘴角,随后同他继续往前走。
脚下是深色的大理石地面,被头顶惨白的荧光灯管照得青白一片。周遭虽然仍有许多在这个时间点启程的旅人,但夜晚的站台终究比白天疏朗。我抬手看了一眼表,晚上九点整——早到了整整一个小时,却也正好留出了足够的安妥感。耳边不时传来零星的人声、踩在石板上的脚步声,以及行李箱滚轮碰撞地面的“咕噜”回音,在空旷的穹顶下被放得格外清晰,仿佛某种孤独的节拍。
长长的月台沿着铁轨平铺直叙,一根根冰冷的立柱掠过我们身侧。左侧的标牌上,“北斗星”三个字在冷光下格外醒目。我正想抬头多看几眼,前方已经传来了越前熟悉的声音。
“啊,越前——松雪——”我和越前转头往前看,大石正站在前方月台长椅前朝我们挥着手。我也招手回应,和越前互相看看,一道过去。还没走近,我就看到了同样在那里的乾,以及,坐在长椅上的手冢国光。他看着我和越前走到近处。
“小弥,越前。好久不见。”手冢柔和的目光从我和越前身上相继掠过,沉声说道。我顿时有些腼腆,“国光哥哥,好久不见。”身旁的越前也相对认真地喊了他,“手冢前辈。”他冲我们点了点头。我感觉,看着他去了德国转职业,整个人好像比以前更沉稳了,不知道是不是那边的生活带来的影响。
“啊乾前辈,大石前辈。嗯?桃城学长他们还没到吗?”说着我下意识看了看四周,确实没他们的影子。
大石点了点头,时间还早,所以他不是很担心的样子。这个时候越前把我和他的行李箱一并拖着,靠到了长椅旁,随后他走向了一旁的一家小型便利店。
“小弥。”手冢叫了叫我。我一愣,感觉他好像是有话想和我说,于是略微紧张的应了一声,之后走到他身旁坐下,“你现在,借住在越前家吗。”果然是问这个,我心下汗然。一副被家中长辈叫住训话的感觉油然而生。我尽量乖巧地抬头看了看他,随后点头默认。
“我知道了。你可以回本家去住,不过……”咦,我觉得手冢不太像是说话说一半的人啊。我没敢转头看他表情,只能纳闷。他想了想,又继续说道,“看你个人决定吧。凡事有分寸就行。”我听着这话无意间松了一口气,隐约感觉他是想说什么,而且和越前有关的样子……
“嗯,明白。”我认真地回答。手冢便没再有下文。我在他身旁一时间不知是该起身走开还是继续坐着,虽然这其实也没什么好纠结的……我想着便闭眼轻叹了口气,睁开眼的时候,一罐拿铁突然出现在眼前,我抬头一看发现是越前,于是赶紧接过,哇,居然是热的……他在我身旁坐下,淡淡地瞥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与此同时,我好像感觉到手冢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扫了过来。
我正握着那罐热拿铁,指尖的温度一点点透进掌心,犹豫着是现在喝还是等会儿再喝。所以刚刚越前去便利店是帮我买热饮去了吗,我不由得看了看他……他没给自己买。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说笑声——英二的声音不用辨认都知道是他。
“啊!到了到了——手冢——!”
英二几乎是跑过来的,行李箱的轮子在他身后发出急促的咕噜声,他在手冢面前急刹住,弯下腰喘了口气,嘴边冒出一溜白色烟雾,然后他直起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手冢,咧嘴笑起来:“你回来啦~好久不见nya!”
手冢看着他,轻轻点了一下头,“嗯。英二,好久不见。”语气如常地平稳,但我感觉到他目光里有一点柔和的东西,虽然只在眼底停留了一瞬就恢复了。
桃城跟在英二后面走近,一只手拎着行李箱的拉杆,另一只手端着一盒车站寿司,嘴里还在嚼着。他含糊不清地打着招呼说,“手冢前辈,欢迎回来”,吞下那口饭团后,又补了一句:“啊,这个真好吃。英二前辈果然会选!”
“那当然nya!”英二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另一盒,显然是他和桃城的“作战成果”。
海堂拖着行李箱从他们身后安静地走过来,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他走近之后,停住了脚步,看着手冢,微微低了低头,“手冢前辈,欢迎回来。”声音低沉平稳,像他的人一样。手冢也回了他一句,“海堂,辛苦了。”
不二和河村并肩走过来的,步子不急不缓。河村手里拎着两袋东西,大概是车站便利店买的饮品,不二手里拉着他和河村的行李箱,目光早早地落在了手冢身上。他走近了,才开口说:“手冢,好久不见。”语气很轻,像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知道的事。河村面容和善又带着一些拘谨感地说,“手冢,好久不见,欢迎回来。”手冢看着他俩,略微停顿,也回了一句,“嗯,不二,河村,好久不见。”
远处传来一声汽笛,沉闷的,被混凝土墙壁来回弹了几下才消散。人群忽然静了一瞬,所有人都转向铁轨延伸的方向。暗里好像有什么正在靠近,把风推在了前面,把旅行期待的重量压在每个人的肩头。然后广播响了,这回是男人的声音,平板的、机械的:“开往札幌的北斗星号,即将进入三号站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