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九宁狠狠皱眉,她分明已受了百鞭,因此境界跌落,又失本命剑,与废人无异。
不对,不对……
朝暮与师父成婚,仙门来了好多人,然大婚之日蜃妖现世,抓了她与朝暮。师父舍了她,救下朝暮……
那她呢?
朝九宁只记得一片血色,所有人都四散奔逃,只有一人逆行而来,可她却看不清他的模样了……
到底哪里不对!
呼啸的戒鞭重重甩来,鞭尾扫过朝九宁的脸颊,下一瞬便被一只手倏然握住。
朝九宁扯着鞭子,面色惨白,一双眼却又黑又亮,就好像未及入夜的星辰提前落入了她的眼中,熠熠之色与月争辉。
“放肆!”
行刑的长老没想到她竟敢出手,愣了一瞬愈发怒极:“孽障,你要反么?”
朝九宁只觉心口烦躁得似要炸开,她抬眸看向立在最高处的那人,道:“蜃妖入室伤人,我是为了救她才出的手,师父不信么?”
“简直一派胡言!”长老喝道,“剑宗上下固若金汤,怎会被妖趁虚而入!就算是蜃妖,也断无可能如入无人之境!”
“怎么旁人都没有瞧见,偏偏被你遇上了?朝暮屋中分明只有你的剑气,却无丝毫妖气,还敢抵赖!”
朝九宁依旧只问江见:“师父不信?”
“冥顽不灵!”长老冷笑一声,命人将从朝九房中搜出来的东西掷出来,书籍画册散了一地,不是写了江见的名,就是画了江见的像,就连剑诀里的小人也是江见的模样。
“原本还想给你留几分颜面,眼下倒是不必。你不见棺材不落泪,若不戳穿你这副面皮,日后还不知要惹下何等祸事!”
“你自己说,你是不是对你的师父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是不是对朝暮因妒生恨!”
周围一片窃窃私语,朝九宁充耳不闻,只抬头看着那人。
江见站在石阶之上,目色冷然:“我只信我看到的。”
“朝暮受伤昏迷,是事实;房中除了她便只有你,也是事实。"
朝九宁抿了抿唇:“好。”
她撑着站起身,指尖凝了一点星力。周围弟子立时戒备:“你要做什么?!”
朝九宁却是将星力点在额心,将自己的星识一点点抽了出来。星识识界,是一个人最私密,最不可侵犯的地方,稍有不慎识界被毁,比直接杀死一个人还要残忍百倍,仙门正道只有在审讯邪修魔修之时,才会试图入侵一个人的星识识界。
然此时,朝九宁主动将自己的星识抽了出来,铺在众人眼前,她的所思所想、所见所闻,都不可能再有丝毫遮掩,几与赤/身/裸/体无异!
可她没有半分犹豫,她的眼神中似有什么东西,原本坚韧无比,磐石不移,不知从何时起变成了结在早春湖面的冰,薄薄一层,一敲即碎。
江见微微皱眉,下意识上前一步。
那星识中的画面已叫众人看得清清楚楚。
她面对江见时羞红的脸颊,她看见江见练剑时的专注眼神,还有她小心翼翼地捧着朝暮的药碗,蜃妖意图偷袭时的果决——
一幕一幕,无有遮掩,人人可见。
“够了!”
江见星力一震,将朝九宁的星识逼了回去。朝九宁被撞得踉跄了两步,却也勉力顿住步子,慢慢挺直了身。
“如此,可能证明我的清白?”
朝九宁望着石阶上的那人,慢声道:“我之前一直想不明白,为何师父明知我对您心存妄念,却还是命我去照顾朝暮师姑,若说是信我至极,那为何眼下又不信了?”
江见瞳孔微颤。
“如今我倒是想明白了。”
朝九宁眼中的那层浮冰终是倏然碎裂,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师父不是信我,师父是不在意。”
“不在意我的心意,也不在意,我见到朝暮师姑会是怎样的心情。”
“说到底,不过是不在意我罢了。”
朝九宁抬眼:“弟子说完了,伤痛得很,先行告退。”
言罢,她竟当真转过身,拖着一身的鲜血淋漓,一步一步往台阶下走。
无人相拦。
额间的剧痛好像散去了些,倒叫后背的疼显了出来,汗水模糊了朝九宁的眼,让她忍不住想:可得撑到回房,这般倒在路上,实在丢人。
眼前出现了一道模糊的影,他疾奔而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像是……只为她而来。
朝九宁步子一顿,总觉得这道身影有几分熟悉。
他停在了朝九宁身前,呼吸粗重,眼里的情绪满得似要溢出来:“师……”
后面的字湮没在他的唇齿之间,朝九宁没有听清。
然她还是抬起脸,微微笑道:“我记得你。”
“你是江莲。”
是她的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