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纸人。
不知从何时起,站在“朝九宁”面前的“司莲”就是一个浑身漆黑的纸人,纸人迅速燃烧,额头、四肢的星辰显现,此时才见,这分明是一个点了星图阵的纸人!
火光撕开浓雾,“朝九宁”猛地转身,然那凌厉剑气已然刺穿了她的腹部。
司莲手握木剑,眉头紧锁,一眼都不再看她。
“朝九宁”恼羞成怒:“装什么正经?我会出现,不就是因为你想——”
司莲手起剑落,将眼前的血影劈成两半。
……
又是这种叫人喘不过气来的浓稠感。
血影化作的巨手笼罩了整间屋子,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许多人,就连司莲和郑三川也不省人事。
朝九宁脚下星盘闪现,已与它僵持了好一会儿。
“你为什么……没有欲望?”
血影开始说话,它不断模仿周围人的发音,一会儿是司莲的,一会儿又是郑三川的,甚至还有朝九宁自己的。
它开了智。
朝九宁寻隙在它变换声音的当口给它一笔,果然扰乱了它,血影“叽里咕噜”了一会儿,再开口便是有些尖利的童音,隐隐带着愤怒。
“即便我影响不了你,也能影响你的同伴,你就不怕……”
朝九宁再次打断它:“寻常妖兽,要修得三星境才开妖识,你是魇?”
魇兽,擅窥人心,造幻境,人于魇梦而亡,无声无息。血杜鹃没有操纵人心的能力,但附着于血杜鹃的魇兽,可以做到。
血影轻笑:“你害怕了?想救他们吗?”
“你们结伴而来,配合默契,感情一定很好吧?和那个自私自利的散修不同,你们还是少年人,少年人心怀热枕,一定不会见死不救……”
“来啊,跟我来,我带你去看,看看他们陷在了什么情绪之中,是恐惧,还是欲望……”
“你一定很担心,很想帮帮他们……”
“不救。”
朝九宁道:“我选择同你继续耗下去。”
血影:……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想让他们死吗?”
血影不可置信,语气逐渐暴躁:“你和那个散修一样,自私自利,贪生怕死!你是不是巴不得他们死?你想独吞他们的法器字印?”
“我想什么,你不清楚吗?”朝九宁戏谑,“你不是能看透人心的魇么?”
血影骤然噤声。
“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是魇?你只是一只狡猾、阴暗、人人喊打,却虚弱得不得不伪装成魇兽,来分离人心夹缝生存的……魔?”
血影依旧沉默,像一只死了的蚌。
朝九宁难得有了耐心做一回开蚌人,将刀口嵌入蚌壳,一点点撬:“从我们踏入这个庄子起,你就在引我们入你的圈套。”
“众人听到夜半啼哭,是因为血杜鹃到了求偶期,既是求偶期,便会有后嗣。血杜鹃有着鸠占鹊巢的习性,你便让我们知道庄子里还有位身怀有孕的锦姨娘,怀疑她的肚子里藏的血杜鹃的孩子,这便是第一层。庄子上之前请过道士,众人心理上便觉妖物已除,夜哭声止,可后来锦姨娘梦魇,众人心中又生畏惧怀疑,便再度听到了哭声,再加上昨夜,你一一喊出了众人的名字,稍加联想便会猜测你是能看破人心的“魇”,这是第二层。”
“可实际上,你既不是血杜鹃也不是魇,你是魔。”
“你附着在血杜鹃身上,隐藏魔息,靠着它的本能来吸食原身胎儿供养己身。你会引诱、放大人的恐惧、欲望,可你窥不了心。”
若眼前的东西真是魇兽,那她此时应该带着逆徒江澜月的头,杀得几大仙门世家人仰马翻。
“你也根本不知道,我真正的名字。”
郑三川是真名,司莲这名也算是真,唯独她不是。
当时那声音在她耳边喊的可是“宁九”,而非“朝九宁”啊。
所以从一开始,朝九宁就已经确定,这东西绝非魇兽。
血影终于开了口,这回肯定道:“你见过魔。”
“是啊,很不幸,我见过。”
“但幸运的是,你是我见过的魔里,最弱的一个。”
这只魔给自己套上了一层又一层的马甲,可见有多害怕被人识破、被人发现。
而她之所以跟一只魔说这许多废话,当然是因为成阵需要时间,她不会允许,这只魔有任何逃脱的可能!
眼下,星图已成!
朝九宁迅速落笔,喊人:“醒了就别躺着了,起来干活。”
木剑紧随而出,司莲一个翻身起跃,凌厉剑气似能将那血影切成八段。
“反应真快。”郑三川嘟囔,方才他已清醒过来,只是身上沉重一时动弹不得,跟鬼压床似的,索性闭目休养,顺便听着朝九宁说话,才知其中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不由听得入了神。
就被抓包了。
郑三川嘀咕归嘀咕,手上动作也不慢,怀里字印一枚接一枚地出,不够了再寻隙写上几枚。一时屋中的金红星图、字印、白色剑气交织在一处,连魔也无处藏身。
凄厉的童音充斥着整间屋子,魔气炸开。
朝九宁目色一沉,脚下星盘全开,金红锁链禁锢、压制,哪怕是一道影子,也要将它死死钉在此处!
“现在!”
木剑呼啸而过,【兵戈·剑林】如闷雷滚雨,将锁链中的魔影片片分割,将每一丝魔息都绞杀干净。
这一回,是真的天亮了。
郑三川躺在地上喘息,摸着自己平坦的腹部,有点想哭。
朝九宁查看血影留下的痕迹。
血杜鹃是魔族信使,魔在此处现身,是巧合还是人为豢养?
若是后者,那个人……会不会是江澜月?
朝九宁闭了闭眼,可惜,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郑三川渐渐缓过神来,张大了嘴:“我们居然杀了一只魔,那可是魔啊!”
“你居然没有被魔蛊惑!”
其实也不是全无影响,只是朝九宁的欲望藏得太深,看到的那些人,不是已故之人,就是该死之人。故而在看到的那一瞬,朝九宁便知是假的。
朝九宁问:“你被它蛊惑着看到什么了?”
郑三川想起,他刚在梦里烧了朝九宁的头,此时心虚地别过眼,小声道:“我觉得你听了不会高兴,我还是不说了。”
朝九宁慢慢抬眼:“嗯?”
少女抱臂站着,眉间微挑,眼神澄澈,双唇间含了淡淡的粉,方才流露的几分压抑不虞已全然消散,此时她神态放松,与平时别无两样。
司莲的目光下意识停在她唇间。
又在朝九宁看过来之前,先一步垂眸。
好在,隔着一层幕篱,朝九宁并未觉出不对。
司莲暗暗松了口气。
却又忍不住心如擂鼓。
有一点,还是被那只魔说中了。
他会看到那样的师父,恰恰是因为他生了欲念。
魔只不过是,放大了他的欲念。
他无可否认。
他想做师父的道侣。
或者说,他渴望成为师父的枕边人。
他竟对自己的师父,起了不可言喻的,龌龊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