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杀招来时,元宥依旧头皮一炸,后背凉意直蹿,落笔便比预想的偏了半寸。元宥咬牙推阵,初时还能挺过几招,可渐渐地,他推演的落位与实际的落点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脚下的站位亦从落下半步,到了一步,再到一步半!
不过几息,他的肩胛已然负伤,后背冷汗浸衣。
元宥发现,不是杀阵出招的速度太快,他的眼跟不上,而是他的星力、他的步伐、他的招式跟不上他的预想,明明知道落点,却总偏移了那么一点点,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以致于在他的身位整整偏差了一卦之时,他再也没有能力去抵挡杀招。
强烈的杀意刮骨而来,叫他的瞳仁骤然放大,千钧一发之际,朝九宁的细枝笔一笔勾连,将星图倒转,元宥就像是被人倒着拎起,从口袋里抖了出来,滚在研墨台上,好久都只能听闻自己的喘息之音。
“新晋弟子的通病,就是太依赖于星力。”
“让你们不得动用星力训练就是要让你们对自己的身体有足够的了解,将每一分的星力都用在刀刃上。体修多重力量、速度,你们便可以在耐力、控制下功夫。”
“更何况,谁说文修不需要好的体魄?身体的反应本能是能救命的,不让你入阵,也只是因为你做不到身形合一。”
朝九宁看他:“你不是我的徒弟,我没有义务对你负责,更不会逼着你按我的方式来。想不想学,都是你自己的事。”
元宥微微一怔,一晃神的功夫,朝九宁便已离开,只在她方才站立的地方留下一滩不明显的血迹。
元宥一惊,这才发觉眼前七杀阵的排列与初时所见已有了些微的不同,回想方才那惊险一瞬,乾坤颠倒移花接木,分明是【星图·太极】!
她竟然在七杀阵中又嵌了太极!将一部分的杀招之威挪到了自己身上!
可这世上……
怎会有这样的人?!
这厢朝九宁不知元宥心中跌宕起伏,离了研墨台后便径直回了东舍,然甫一推门便觉屋中有人,下意识将左臂往身后一藏。
司莲果在屋内。
朝九宁对上他的眼,莫名有几分心虚:“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休息?”
司莲眸中微暗,解下腕间藤条。这些时日用药王藤的时候多,碧色藤条堪堪只够缠腕一圈,此时被司莲搁在桌上,竟似有几分短促的委屈。
司莲戳了戳藤条,示意朝九宁道:“我都闻到血腥味了,师父是要我过去掀了袖子瞧吗?”
朝九宁无奈,只得自己撸了袖子露出伤处:“原先你话少时,我巴不得你多说几句,如今话是不藏了,却是操了几担子的心,今日管这个明日管那个,究竟我是师父还是你是师父?”
墨袖之下,横亘的伤痕深可见骨,偏偏说话的人还云淡风轻,司莲眸色愈深,语气却淡:“我如今不是表弟么?”
朝九宁一噎。
“你最近脾气见长。”
朝九宁肯定道:“少年人都会有一段叛逆时候,你这是到年纪了?”
司莲处理着朝九宁的伤势,也不接话,叫朝九宁微微有些尴尬,过了会儿,才听他道:“师父是不是对任何人都会一样用心?”
“嗯?”
司莲低眉:“郑三川、薛樱、元宥……还有许多经酉门弟子,师父待他们都很用心。是不是在师父眼中,这世上的人都是一样的,只要他们有心,师父都不会吝啬于将所学相授?”
朝九宁笑:“我没那么好为人师。只是承了经酉门一个天大的人情,总要想着回报些才好。”
那我呢?
司莲想问,在你心里,我与他们是否不同?
司莲下意识想开口,却又觉得这话实在叫人难以启齿。他就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看着朝九宁将糖果也分给了其他人,便忍不住猜测他手里的这颗是不是同旁人一样,又会不会比旁人的更甜一些。
可他不是孩子了。
不能再深究下去。
司莲告诫自己,却听朝九宁道:“是不是我近日研习七杀阵的时间太多,你担心我没有精力再仔细教你,觉得被忽视了?”
“弟子不是这个意思。”
司莲抬眼:“我不是怕师父没有心力教我,是觉得……无论是对我,还是对旁人,师父次次都将自己的安危放在最后,我既敬师父的无私,又怕师父的无私。”
朝九宁闻言一怔,有刹那恍然。
——“师父为何这样无私?为何非救他们不可?一群无象之人,值得师父豁出性命去救吗?那我呢?师父可曾想过我?”
——“紫微奉行济世救人之道,若无悲悯之心,当年师尊不会将我从洪流之中救下,你也不会有机会成为我的徒弟。”
——“所以我同他们都是一样的……若他们当中也有人是天生剑心,通过了天阙考核攀上了紫微峰,师父是不是也会收他们为徒?”
——“是。”
她收江澜月为徒,原是因为天阙长老们日日堵着师父,师父不胜其烦,当初收了朝九宁已是破例,说什么也不肯再多收一个,这才将主意打到了他的徒弟们身上。
师兄以管理紫微峰庶务,无瑕授徒为由拒了,师姐自己都两天打渔三天晒网,这任务便落在了朝九宁头上。
所以初时,朝九宁实在想不通,江澜月究竟在闹什么脾气。
然人非草木。
百年相处,一朝背叛,朝九宁见过人性之善,也见过人性之恶,便更能体会七情六欲之复杂。
谁人没有私心?
朝九宁同司莲道:“我让经酉门弟子入七杀阵,是为了逼一逼他们的极限,但同时也是为了试一试,我自己的极限。”
面临杀机是训练弟子们作战的最好方式,于她又何尝不是?
“指点薛樱元宥一是因着教习之责,二是我想树立威望,在经酉门站稳脚跟,方便我们隐匿身份。”
“还有那时在杏花村,若你不答应拜我为师,我也会想方设法,叫你答应的。”
“所以,我并非没有私心。”
朝九宁想了想,认真道:“真要说的话,你就是我的私心。”
司莲一怔,随即像是有什么瞬间在心口炸开。
他清楚认知到,自己的欣喜挂在了唇角眉梢。
他根本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