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求相守,徒生嫌隙,非为善始善终之道,今二人心甘情愿,禀亲见证,坦然和离,各归本路。
自此一别,恩怨尽释,不相嗔怨,互不牵绊。男可另娶,女可重嫁,各自安好,两宽欢喜。
家财子嗣,皆已妥议,日后无争,永无纠葛。
恐日后无凭,立此书为证,永世为照。
至治五年九月十九日
立书为据——
张右第。
汤云辑的目光落在黑色名字上的朱红手印上,她眸光微颤,看了几息,抬眼看了一眼枭鹤朝,
然后目光又温婉地垂了下去,透着愧意与怯懦
“大人……民妇……不识字……”
她话音低垂至辗转不语,此刻风静云止
枭鹤朝也静止了。
她身体受呼吸影响的舒张弧度,连同瞳孔的正常颤动,都定格在了汤云辑说出口的“不识字”三个字上。
“不……识字?”
枭鹤朝的目光里未有丝毫情绪,语气里却带着略微的迟疑,
“这张纸上的任何一个字,都看不懂吗?”
“民妇……只识得张右第这三个字……”
汤云辑说到话尾时的声音低了下去,
然而枭鹤朝的呼吸起伏,逐渐微不可查地高了上来。
她不认字……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十六岁嫁人……从来都没有过接触文字的机会……
所以这张纸她看不懂……
不,又不对。
枭鹤朝的微怔,旋即目光落在她那张,与自己仅相差一岁的脸上,出神片刻。
起码她离开了那个男人,她拥有可以重新开始的机会……
“无妨,字而已,什么时候认都不晚”
枭鹤朝顿了顿
“我现在明确地告知于你,你已经和张右第和离了,他不会再有机会对你说那些不把你当人的话了,我可是说明白了?”
汤云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顷刻之间那双杏眼里又挂上了一层她想要压制,却无法遮掩的恐慌
“可是……和他和离了,我娘家有嫂嫂不留弃妇…我又该往何处安身…”
枭鹤朝微微抬头,摸着下巴思索片刻:
“不是嫂嫂不留,是你家原本就贫困,近年来朝廷大力征兵,你哥哥和你弟弟都上了军营……那你母亲便需你嫂嫂照顾”
“你若有侄儿,你嫂嫂既得照顾老人,还得照顾小孩……而你和离,张右第军属抚恤不给于你,你娘家何来顿你之金安你之力?”
说完,未等汤云辑回话,她又缓缓开口
“所以,安我宅里,多一双筷子的事。”
————
收拾好一切后,已经入夜,
汤云辑跟在她身后,两人进入了宅院。
就看到屋里灯火通明,烛光透出窗户纸朦朦胧胧地溢着光晕
而叶青和老妇却在院子里。
老妇拄着拐杖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晚风吹着落叶沙沙微响,叶青在一旁弓着腰反复地喊:
“老太太!咱回屋吧!外边冷!”
老妇像是听到了,又像是没听到,泛着灰白的眼睛望着天上繁星,声音沙涸似落叶被踩碎的折音
“二虎……”
“回屋!”
“俺二虎……”
“咱回屋!”
叶青一身绿衫,皱着眉头,小脸都快急红了
“叶青。”
她听到声音,扭头一看,枭鹤朝笔直的站在那,目光柔和,身边跟了个一看就唯唯诺诺的女子
叶青直起身子,瞅了瞅汤云辑
“这人是谁?”
“新人”
“新人?”叶青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枭鹤朝便已从她身旁走过,将老妇扶起便往耳房里走,出来时,叶青和汤云辑还在院子里大眼瞪小眼
“你们两个……和我一块进屋”
到了屋里,三人围坐在桌上,
汤云辑讲述着自己的生平过往,从小到大,从刚刚婚配到现在
叶青在一旁听着,眉头微皱似不解
“被打了怎么不打回去?”
她张口就问,毕竟,草原上民风彪悍,习俗和中原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她不理解汤云辑这种鹌鹑一样的活法。
而汤云辑听到“打回去”这三个字时,
骤然抬头看向叶青,她紧紧盯着叶青,那眼神里透着说不出来情绪,有诧异,有呆愣,又像是被打开了什么从未触及过的领域
“没人说过能打丈夫。”
这一句话几乎她下意识出口,她认知与过往里没人告诉她,
“打回去”原来是一种选择。
枭鹤朝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微微扣紧。
“现在有人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