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岩睁眼的时候，无影灯正对着他的脸。

“你是法医。”他的声音很平静，不像陈广福那样絮叨，不像张扬那样愤怒，也不像老梁那样带着教师的腔调。他的声音像一杯放了太久的白开水，不冷不热，只是有一点涩。

“你知道我会来？”林清问。

“我不知道。但我写过法医的故事。你们的工作很有意思。”

林清没有接这个话题。

“孟岩，你怎么死的？”

孟岩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很长，长到林清以为他的声音已经消散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更低了。

“他们告诉我，如果我不停，下一个就是我妈。”

“谁？”

“我写的那个化工厂。老板姓钱，钱德茂。你应该查过这个名字。”

林清查过。苏棠查的。钱德茂，五十八岁，市人大代表，化工厂年产值十几个亿，纳税大户，解决就业三千多人。他的企业在本地的影响力，大到足以让任何一篇关于他的□□发不出来。孟岩的那篇，发出来只存活了六个小时，就被投诉“内容不实”删除了。但在这六个小时里，它被转发了三万多次，阅读量超过两百万。评论区里，有人说“终于有人敢写了”，也有人说“拿了黑钱造谣，不得好死”。

“我的电脑里有三封邮件。”孟岩继续说，“不是发到我邮箱的，是直接发到我手机上的。第一封说，‘删稿，否则后果自负’。我没理。第二封发来一张照片，是我妈在老家赶集时的照片，拍的。第三封说，‘三日内离开本市，可保全家平安’。”

“你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说这是普通的经济纠纷，建议我找律师。”

林清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走？”

孟岩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波动，那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委屈。一个成年男人的委屈，比哭更难堪。

“我写那篇报道写了八个月。我去村里采访了十二次，每次坐三四个小时的车，住二十块钱一晚的招待所。那些村民的井水是黄的，洗衣服都嫌脏，更别说喝了。有个老太太，七十多岁，住在化工厂下游，癌症晚期。她拉着我的手说，小伙子，你帮我们写写，我们不求别的，就想喝口干净水。我走的时候她送我到村口，塞给我两个鸡蛋，热的，刚从锅里捞出来的。”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没法走。我走了，那两个鸡蛋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