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回去,蹲下来,捡起那根树枝。在那片抹平的泥巴上,重新画了一个轮廓。
不是小角,不是绒绒,不是小智。
是一个小小的、圆圆的、长着羽毛的小东西。
那是她记忆中的小智。
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先画椭圆的身体,再画羽毛,再画头,再画眼睛。画完了一个,又画了一个——那是小角。圆滚滚的身体,小小的头,两个短角。画完了小角,又画了一个——那是绒绒。大大的翅膀,小小的头,一只眼睛。
她又画了它们。
比第一次更慢,更小心。每一笔都画得很轻,怕画歪了。画完了,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这次不哭了。”她对自己说。
她把树枝放下,站起来。
“不哭了。”
她转回头,继续走。
没有回头。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她到了一片树林。树林不密,树与树之间有空隙,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的光斑。
她走进树林,走在光斑之间。光斑在她的脸上、手上、衣服上跳来跳去,像一只只金色的小虫子。她看着那些光斑,看了很久。
以前小智会追光斑。阳光照在石头上,石头亮了,小智就会跑过去,蹲在亮的地方,“啾”一声——我的。她就会笑着骂它“小智你连光都要抢”,小智就会用翅膀捂住了脸。
她站在一个光斑前面,停了一下。
然后她跨过去了。
没有蹲下来,没有喊名字,没有哭。
只是跨过去了。
继续走。
中午的时候,她在一片空地上停下来。
空地上有一棵很大的树,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撑开像一个巨大的伞。树根从地里拱起来,形成一个个天然的凹坑,刚好能坐人。
她走过去,坐在一个树根凹坑里,靠着树干。
她从应急包里拿出两颗青果子,吃了。果子很酸,酸得她眯眼睛,但她咽下去了。又从水袋里喝了几口水。水是凉的,甜的。
她把水袋塞回去,看着天空。
天还是灰的,但云层薄了一些,能看到太阳的轮廓。太阳在头顶偏西的位置,大概下午一两点。
她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些轮廓。小角,绒绒,小智。三个歪歪扭扭的轮廓,躺在地上,被眼泪泡烂了,又被她重新画了出来。
她想起第一次画它们的时候。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山洞里,她用木炭在墙上画过小角。小角当时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画,歪头,“咩”了一声——那是我吗?她笑着说“是你是你”,小角就用头拱了拱她的手,然后低头看了看墙上的画,又歪头——不太像。她笑着骂它“你要求还挺高”。
现在没有人要求她了。
她画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没有人会说“不像”,没有人会拱她的手,没有人会歪头看她。
只有她一个人。
她睁开眼睛,从背心里摸出那个玩偶。
“绒绒。”她说。“我刚才在地上画了你。翅膀画歪了。”
她把玩偶贴在脸上。
“但是没关系。我记得你原来的样子。”
她把玩偶放回去,站起来。
“走吧。”
下午,她继续走。
穿过树林,走过一条小溪,爬过一个山坡。一路上她看到了很多东西——一棵歪脖子的树,一片长满青苔的石头,一串不知名恐龙的脚印。以前她会停下来看,会猜这是什么恐龙,会想能不能吃。现在她不停了。
看一眼,就走了。
不看第二眼。
因为她知道,看了也没用。没有人可以分享。没有人会歪头看她,没有人会“咩”,没有人会“啾”。她说什么都是对自己说,做什么都是自己做。
她只是一个在恐龙世界里走路的野人。
傍晚的时候,她走到了一个小山坡的顶上。
山坡不高,但视野很好。能看到远处的山脉,能看到山脚下的山谷,能看到山谷里的一条小河。河水在夕阳下闪着光,像一条金色的蛇。
她站在山坡顶上,看着那条河。
“今晚住那里。”她指了指河边。
没有人回答。
她爬下山坡,走到河边。河不宽,大概两三米,水很浅,能看到底部的石头。她在河边找了一块平坦的地方,放下应急包。
生了一堆火。
柴火是从路上捡的——几根干树枝,一些枯草。火不大,但能取暖。她坐在火堆旁边,抱着膝盖。
从背心里摸出那个玩偶,放在膝盖上。
“绒绒。”她说。“我今天画了你。”
玩偶不会回答。
“画得不好。明天画好一点。”
她看着玩偶。
“明天我找一个好一点的地方,画大一点。画一个你、小角、小智在一起的画。”
她把玩偶贴在脸上。
“你们在一起。我也在。”
她把玩偶放回去,靠着应急包,看着天空。
星星出来了。今晚的星星比昨晚少,云层又厚了。远处有雷声,闷闷的,像有人在打鼓。要下雨了。
她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星。
“晚安,林小北。”
她没有说绒绒的名字。没有说小角的名字。没有说小智的名字。
她只是把玩偶攥在手心里,蜷在火堆旁边。
火慢慢灭了。
风吹过来,把灰烬吹散了。
她闭上眼睛。
梦到了那幅画。地上那幅歪歪扭扭的画。小角、绒绒、小智,三个轮廓排成一排。她站在旁边,看着它们。风吹过来,把画吹散了。泥土被风卷起来,小角的头飞了,绒绒的翅膀断了,小智的身体碎成了渣。她伸手去抓,抓不到。她喊“不要走”,没有人回答。
她醒了。
天还没亮。火早就灭了。周围一片漆黑。冷。很冷。她蜷成一个球,把玩偶攥在手心里,把脸埋在膝盖里。
“绒绒。”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她闭上眼睛。
等天亮。
白垩纪,大概是第七十八天。
出发后的第十三天。
画了它们。
哭了。
抹掉了。
又画了。
明天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