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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河床,走过沙地,走过碎石地。
走过一棵倒下的树。树干很粗,比她腰还粗,横在地上,树根翘起来,像一只干枯的手。她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以前她会停下来,看看树上有没有果子,树下有没有蘑菇。现在她没有停。有果子也摘不到,有蘑菇也不能生吃。
走过一小片绿色的东西。不是蕨类,是一种矮矮的、贴着地面的植物,叶子很小,圆圆的,绿中带黄。她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以前她会蹲下来,拔一株,看看能不能吃。现在她没有蹲下来。能吃又怎样?生吃?她生吃过了,那味道她想起来就想吐。
走过一滩泥水。不是水坑,是泥水——一滩混着泥巴的黄水,上面漂着枯叶和不知名的小虫子。她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以前她会蹲下来,用手捧一捧,尝尝能不能喝。现在她没有蹲下来。那水不能喝,喝了会拉肚子,拉肚子会脱水,脱水会死。
她什么都懂了。但懂了也没用。
因为她没有选择。
她走过了那滩泥水,走了十几步,停下来。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回去。
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泥水。
水是黄的,里面有小虫子在游。她闭着眼睛,喝了一口。泥腥味,土腥味,还有一股腐烂的味道。她咽下去了。胃翻了一下,她按住胃,深呼吸。没吐。她又喝了一口。又一口。
喝完,她用袖子擦了擦嘴。
“林小禾。”她对自己说,“你连泥水都喝了。”
她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完了”的笑。
她把水袋拿出来了——空的,昨天没扔。她把泥水灌进去,水袋里多了半袋黄黄的东西。她晃了晃,让泥沙沉下去。等一会儿,上面的水会清一点。
她把水袋塞回去。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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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也许是中午,太阳在头顶——她走出了河床,到了一片开阔的平原。
平原上没有树,没有灌木,没有草。只有灰白色的地,和灰白色的天。地平线是直的,像有人用尺子画了一条线,把天地分开。
她站在平原上,看着那条线。
以前她会想,那条线后面是什么?是山?是海?是裂缝?现在她不想了。那条线后面是什么都一样。她走不到。她走了这么多天,那道山影还是那么远。她走一步,它就退一步。她永远追不上。
“我走得到吗?”她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从平原那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
然后她蹲下来。
不是因为累了——虽然确实累。而是因为她突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了。回家的路?她连方向都不知道。裂缝?她连裂缝在哪里都不知道。她只是在走。盲目地、麻木地、机械地走。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玩偶,停不下来,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走。
她蹲在那里,把脸埋在膝盖里。
没有哭。眼泪早就没了。她只是蹲着,像一块石头。
蹲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头顶滑到了西边。久到她的腿麻了,手冻僵了。
她站起来。
“走。”她又说了一遍。
然后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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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她看到了山。
不是那道一直在远处的山影,而是一座真正的、近在眼前的山。不高,但很陡,山上长着一些绿色的树。山脚下有一条小溪,溪水很浅,但很清,能看到底部的石头。
她站在山前,看着那条小溪。
水。干净的水。
她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凉的,甜的。没有泥腥味,没有土腥味,没有腐烂的味道。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喝得太急了,呛了一下,咳嗽起来。咳了很久,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不,不是眼泪,是水。她擦了一下脸,继续喝。
喝饱了,她坐在溪边,看着山。
山上有树,树上有叶子。绿色的叶子。不是枯黄的,是绿色的。她看着那些绿色,看了很久。她好久没见过绿色了。荒漠里只有灰白色和灰褐色,看久了,她都快忘了绿色是什么样子的。
“到了。”她轻声说。“我走到山了。”
她看着那道山,看着那条溪,看着那些绿色的树。然后她从背心里摸出那个玩偶,举到眼前。
“绒绒,你看。山。我走到了。”
玩偶不会回答。
她把玩偶贴在脸上。
“我一个人走到的。”
她停了一下。
“没有你,没有小角,没有小智。我一个人。”
她把玩偶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我一个人也可以。”
她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终于做到了”的笑。
然后她从背心里拿出那块沾血的兽皮和那片碎叶子。兽皮已经硬了,血迹变成了暗褐色。叶子碎成了好几块,她用指尖轻轻捏着。
“小角,你看,山。”她把兽皮举起来。“小智,你看,山。”她把碎叶子举起来。
她把它们贴在胸口,靠着心脏的位置。
“我走到山了。你们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这次她拨开了。
她站起来,把玩偶、兽皮和碎叶子小心地放回背心里。然后把水袋拿出来,灌满了水。站起来,看了看山。山上有一条小路,弯弯曲曲的,通向山顶。山顶上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岩石后面有什么,她不知道。
“明天爬山。”她对自己说。“今天休息。”
她在溪边找了一块平坦的地方,放下应急包。没有柴火了,生不了火。她靠着应急包,抱着膝盖,看着山。
天黑了。
星星出来了。今晚的星星比昨晚多,密密麻麻的。山影在星光下变成了一团黑色的轮廓,像一只蹲着的巨兽。
她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星。
“林小北。”她说。“你妹走到山了。”
“走了好多天。一个人。”
“你妹没有放弃。”
她停了一下。
“你妹好累。”
“好累好累。”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闭上眼睛。
“晚安,林小北。”
她没有说绒绒的名字。没有说小角的名字。没有说小智的名字。
她只是把玩偶攥在手心里,靠着应急包,蜷在溪边。
没有火。没有翅膀。没有脚枕。没有毛球。
只有山,和水,和她。
她睡着了。
没有梦。
白垩纪,大概是第七十六天。
出发后的第十一天。
走到山了。
一个人。
明天爬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