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在厅中来回踱步,裙裾翻飞如焦躁的鸟翼:“刘管事是我的陪房,在府里当差十几年,谁不知道他是我的心腹?她今日动刘管事,明日就敢动我身边的人!后日呢?是不是要把我也换了?”
刘嬷嬷低着头,不敢接话。
侯夫人走到窗前,盯着凝香院的方向,目光阴冷。
窗外那株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下来,她盯着那些叶子,像是在盯着什么不祥之物。
“她以为攀扯上侯爷,就能在侯府横着走了?做梦!我倒要看看,她能翻出什么浪来!”
她转身,压低声音:“去,告诉赵管家,把厨房那边的账目再做一遍。该抹平的抹平,该烧的烧。还有——告诉孙厨娘,最近收敛些,别让人抓住把柄。”
刘嬷嬷连连点头,退了出去。
侯夫人独自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佛珠。她想起沈时宜昨日那双眼睛——不卑不亢,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她忽然有些不安。这个儿媳,比她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来人,”她扬声唤道,“去把清婉叫来。”
——
凝香院里,沈时宜正翻看着李管家送来的账册。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她眼睛发酸,可她没有停。
每一笔采买,每一两银子,她都仔细核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日光从窗口移到桌角,又从桌角移到地上,她浑然不觉。
“小姐,”青竹端来一盏热茶,轻声问,“查出什么了?”
沈时宜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燕窝,去年市价不过二十两一斤,账上却记着二十五两。还有这海参,明明是一等品,记的却是特等品的价。一笔两笔是疏忽,十几笔、几十笔,就不是疏忽了。”
她合上账册,冷笑一声:“刘管事在府里当差十几年,贪了多少银子?三万两?五万两?这些银子,都是从侯府的账上出去的。侯夫人不是最看重体面吗?这就是她的体面?”
青竹听得心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茶盘:“小姐,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沈时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尖化开,“先把证据收好。刘管事贪墨的事,铁证如山,他想赖也赖不掉。至于其他的——”她顿了顿,“等李管家查清楚了再说。”
正说着,李管家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沓新账册。他额角沁着汗,显是跑着来的。
“夫人,”他躬身道,“刘管事招了。贪墨的银两,他供出了三万七千两。这是他近三年来的账目和往来书信,老奴已经核对过了,没有问题。”
沈时宜接过账册,一页一页翻看。
三万七千两——这个数字,够一个五口之家吃用几辈子了。她想起前世,自己在侯府连口热水都要看人脸色,而这些人,却在大把大把地吞银子。
“他还供出了什么人?”她问。
李管家压低声音:“厨房管仓储的赵婆子、管采买的王五,还有库房的几个管事,都牵涉其中。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关于燕窝的事,他死活不认。说那燕窝是夫人身边的刘嬷嬷亲自交代的,他只管采买,不管分发。至于什么下毒,他一概不知。”
沈时宜放下账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刘嬷嬷亲自交代的。那就是说,燕窝是侯夫人的人经手的。至于毒是谁下的,是在哪个环节下的,刘管事不知道,或者——不敢说。
“刘嬷嬷那边,查了吗?”她问。
“查了。”李管家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刘嬷嬷说,那燕窝是侯夫人特意吩咐给夫人补身子的,她只是照办。至于燕窝里为什么会有毒,她一概不知。”
沈时宜冷笑一声。好一个一概不知。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她盯着那些桂花看了片刻,忽然说:“李管家,你说,这侯府里,还有多少这样‘一概不知’的人?”
李管家没敢接话。
“刘管事贪墨的事,证据确凿,按规矩处置。”她转过身,目光沉静,“至于其他牵涉其中的人——先不动。把名单记下来,日后再说。”
沈时宜重新坐回桌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有方才翻账册时沾上的墨渍,已经干了,擦不掉。
她没去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