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十一天没来了。赵姨说你打了三份工,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手在抖还在搬汽水。”
陆征往前走了一步,很慢,像是在靠近一只随时会跑的猫。
“你让我别瞒你,我做到了。你答应过我不瞒我——你没做到。”
苏昱没有说话。
他看着陆征走到他面前,闻到了病号服上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陆征身上特有的那种铁锈味。
以前他靠在陆征肩膀上,这股味道让他觉得安全,现在他只想逃。
陆征从他把收据抽了出来,低头看着上面那个被减去了十万块后仍旧触目惊心的数字。
看着那行“累计费用”后面的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收据折好,放回苏昱的口袋里。
“三百万。你一个人扛了三百万。你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手在抖还在搬汽水。
你不来医院,是因为觉得花了这么多钱还没治好——你不敢见我。
你不是不想见我,你是不敢。”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苏昱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攥着缴费收据的指尖微微发抖。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陆征什么都知道了。
三百万,三份工,十一天。
但他不知道那些钱是怎么来的——不知道那个信封,不知道那晚苏德胜关上的门。
不知道苏昱站在凉水底下搓得皮肤发红的每一个凌晨。
他不知道那些苏昱宁死也不会让他知道的事。
苏昱看着陆征折好收据放回他口袋的动作,那只手还是和以前一样粗粝,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这只手曾经把打火机塞进他手心里,曾经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过,曾经在病房里握着他的手指一整夜。
现在这只手放开了收据,垂在身侧,没有碰他。
“苏昱。”
陆征看着苏昱微微发抖的手指,看着他指甲缝里洗不掉的墙皮灰和虎口上那道还没愈合的裂口。
他认识这双手太久了——它们修过表,煮过粥,攥过打火机,在沙发上给他卷过袖口。
现在它们在发抖。
陆征的声音轻下来,轻到几乎是被大厅里挂号窗口的广播声盖过的。
但苏昱听得很清楚,每个字都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直接砸进他耳朵里。
“你是不是,不想见我了。”
苏昱抬起头。
他看着陆征的脸,看着他苍白得几乎透明的嘴唇,看着他深棕色的眼睛里那种小心翼翼的、怕听到答案又不甘心不问的委屈。
陆征从来不问这种话——他这辈子没对任何人低过头,没对任何人露出过这种表情。
现在他站在医院大厅里,穿着空荡荡的病号服,问你是不是不想见我了。
苏昱张了张嘴。
想说不是——想说我想见你,每天都在想,想得半夜醒来摸到旁边空荡荡的床垫就想坐公交来医院。
想得在修表店对着机芯发呆被师傅喊了三声才回过神,想得在面馆削土豆削破手指才发现自己在刀片上划了不知道多久。
想说我不来不是因为不想见你,是因为我脏了。
我为了十万块把自己卖了,卖给了我爸。
我现在站在你面前,觉得自己像一摊烂泥,而你是光。
我不能让光照到烂泥上——光照到烂泥,烂泥还是烂泥,但光会被弄脏。
他不能说。
他不能在这里崩溃,不能在陆征面前哭出来。
陆征会问,会追查,会发现那个信封的来源。
三百万没有着落,陆征的手术还没有排上,他不能在这里倒下。
他只能让他误会——误会自己不想见他。
至少这样,陆征不会知道那个更不堪的真相。
“修表店忙。”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平——和每次说“没事”一样平。
然后他侧过身,从陆征身边走过去。
他的肩膀擦过陆征的袖口,陆征的手抬了一下,想拉住他——但只是抬了一下就放下了。
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半秒,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抓一个已经飘走的影子。
然后垂下去,落在病号服宽大的口袋里。
苏昱没有回头。
他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阳光很亮,照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在台阶上站了片刻,然后把缴费收据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折好放回去。
他忽然想起以前陆征跟他说过的话——想死的时候告诉我。
他现在不想死,他只是想让陆征活着。
可是三百万,那不是三十万。
他把手插在裤兜里摸到那个透明打火机,攥得塑料壳子微微发热,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
三楼的窗户被窗帘遮了一半,窗台上放着一个保温桶。
他转过头,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
陆征站在原地,看着苏昱的背影一步步走远。
手里的薄毯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长椅扶手上。
他看着那个背影——瘦了太多,肩膀比以前更窄了,走路的时候左手微微握拳,虎口上的裂口在阳光下泛着淡红色的边。
苏昱走路的姿势还是和以前一样,有一点往前倾,像是在迎着什么风。
只是以前他迎风是为了回家,现在他迎风是因为没有地方可以回了。
陆征没有叫住他。
他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那张折好的缴费收据从自己的病号服口袋里掏出来——刚才他放回苏昱口袋的是另一张,是上周方屿带来的空收据。
他把真正的收据展开,看着上面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收据折好放回口袋,扶着长椅扶手慢慢站起来,把薄毯叠好搭在轮椅上。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他不会再等了,他会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