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块不够。但他只有这十万块。他只有这条命,这条被他爸踩在脚底下碾了十几年的命,今天能换来十万块。陆征就能多住几天院,多吃几天药,多等他几天。他把卷帘门钥匙从左手换到右手,看着那个信封,脑子里很安静,不是不怕——是那个念头太烫了,把所有害怕都烧干了。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烂货,然后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拿了钱你就走。以后不要再堵我。”
“行。你是我儿子,我说话算话。”苏德胜把信封塞进苏昱手里,指腹故意划过苏昱的手背,那种触感让苏昱的胃猛地缩了一下。他的手指很热,信封被攥得起了皱。
那晚的细节苏昱后来再没有回忆过。他只记得苏德胜的手,和很多年前每一夜他从门缝里看见的那双手一模一样,粗粝、滚烫、指节上有洗不掉的油污。记得自己把后脑勺抵在墙上,墙灰落下来掉进领口里,凉的。记得天花板角落里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只摊开的手掌,他盯着那片水渍数上面的裂缝,一条两条三条,数到第五十条的时候结束了。记得从头到尾没有出声,牙齿咬在自己的虎口上,咬出了血,铁锈味在舌尖上散开。不是不想叫,是叫了也没用——这是他为了十万块主动做的交易,他没有资格叫。
结束之后苏德胜站起来,把信封放在床头。苏昱没有动,躺在床单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苏德胜说了一句明天给你拿点钱补补身子,然后拉开门走了。苏昱听见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慢慢远去,门没关,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他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然后慢慢坐起来,把腿垂到床沿上。他的身上全是痕迹,虎口上自己咬出来的牙印还在往外渗血。他把被子拽过来裹住自己,然后低头看见了床单上那一片污迹。他把床单扯下来扔进垃圾桶,换上新的,把旧的拎到楼下塞进垃圾箱最底下。
回到出租屋天已经快亮了。他站在卫生间里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把沐浴露挤在手里反复搓,搓得皮肤发红,搓得脖子上那道旧抓痕旁边的皮肤都起了白皮。水流冲在锁骨和胸口的淤青上,疼,但这种疼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疼是脏的,现在的疼是洗。他拿毛巾用力擦着身体,从锁骨到胸口到手臂内侧每一寸被碰过的皮肤都反复擦过,直到破皮渗血,直到那种被弄脏的感觉被新伤覆盖。
然后他蹲下来,两只手撑着地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喉咙里挤出一个很闷的、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呜咽。没有哭,就是把声音压到最低,低到连自己都听不见。陆征还在医院等他。他不能哭,哭了眼睛会肿,明天赵姨看见了会问。他只是想,这十万块能换陆征几天安稳。值了。
第二天早上他把十万块存进了医院的缴费账户。窗口的护士打了一张收据给他,上面的数字减去了十万,但总费用那一栏还是写着——三百万。他站在缴费窗口前面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催促。他把收据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出了医院大门。他没有上楼去病房,只是站在楼下看着三楼那扇窗户。窗帘拉了一半,窗台上放着一个保温桶,是赵姨今天早上送来的。
苏昱没有告诉陆征三百万的事。他只是在傍晚去面馆的时候帮赵姨多搬了几箱汽水。赵姨说你别搬了,手腕上的疤刚好没多久。他说没事,搬完再走。他把汽水一箱一箱摞在墙角,摞到最后一箱的时候手在发抖。赵姨从后厨出来看见了,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走过来把他手里的汽水箱接过去,说姨搬。他靠在墙上等着那阵抖过去,然后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桌上。
“姨,我明天多干两个小时。修表店最近不太忙,面馆这边我可以多帮点。”
“你不用多干。姨不缺人手。你回去歇歇,明天早上去看看他。他今天问我你什么时候去,我说改天。他说又是改天。”苏昱没有说话,把桌上的围裙拿起来重新系上,走到门口蹲下来开始削土豆。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削皮刀一下一下刮过土豆皮,皮落在盆里发出沙沙的声音。
回到家,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是陆征的字——“今天护士说我指标稳定。你什么时候来。”苏昱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没有放进抽屉。他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了几个字:“改天。修表店忙。”然后把纸条放在茶几上。窗外路灯亮起来,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手里攥着那个透明打火机,过了很久松开手,把打火机放在茶几上。
手机亮了一下,是陆征发来的消息:“改天是哪天。”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打了“不知道”,删掉。打了“忙完这阵”,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然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用手背挡住了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