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征靠在沙发背上,看着茶几上那本台历。十月十七号,苏昱两个字歪歪扭扭地躺在圆圈里。然后他把手从苏昱手里抽出来,拿起茶几上那支圆珠笔,翻开台历往后翻。翻到十一月,在某个日期上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陆征”。
“我身份证上的。是不是真的不知道。我爸说派出所随便写的。跟你一样。”
苏昱低头看着台历上两个被圈起来的日期,一个在十月中,一个在十一月底。两个人在身份证上都是随便写的日期,但今天被同一支圆珠笔画了圈。他把台历合上放在茶几上,端起已经凉了的红糖水喝了一口。
“那十一月你过生日。想吃什么。”
“你煮面。卧两个鸡蛋。”
“好。”
那天晚上苏昱在茶几上写了张纸条,写完推到陆征面前。“以后每天都有纸条。”陆征低头看着,把它折好放进自己床头桌抽屉里,和苏昱攒的那些纸条并排放在一起。他的抽屉里也有一摞纸条了——苏昱给他写的,“药吃了”“粥在灶台上”“衣服收进来,要下雨了”“今天回来晚点,面馆忙”。每一张他都没扔。
窗外起了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茶几上两杯红糖水并排搁着,已经不冒热气了,但甜味还在。苏昱靠在沙发背上,把腿蜷起来缩在沙发角落里,脚蹬在陆征的大腿旁边。电视关着,茶几上那个打火机安安静静地躺在纸条旁边。
“方屿上周问我,有没有想过以后干什么。我说以前不想以后,现在想了。他说想什么。我说早上起来煮粥,晚上回来吃馄饨。他说这就叫以后?我说嗯。”陆征把手放在苏昱的脚踝上,掌心很热,拇指在踝骨上轻轻敲着,“他说行。然后从包里掏了本台历给我,说药房送的,他拿了三本,家里用不完。”
苏昱笑了一下,脚趾在陆征大腿上轻轻点了点。“方屿这个人,送东西永远说是顺手。胃药是顺手买的,台历是顺手拿的。”
“他就是嘴硬。跟你以前一样。”
“我现在不嘴硬了。”
“嗯。你现在会说‘我配’了。”
苏昱把脚从陆征腿上放下来,在沙发上坐直。他看着茶几上那本台历,伸手翻到十月十七号那一页,又翻到陆征画圈的那一页。两个日期之间隔了一个多月,从秋天到冬天。他把台历翻回来,停在十月十七号。
“以前没过过生日,是因为没人记得。我妈不是忘了,是没放在心上。她只在乎我爸。我爸对我做了那些事,她知道的。但她什么都没说,还打电话来骂我,说我不该报警,不该帮着外人对付我爸。她说我脑子有问题,说我想多了。她生了我,但她从来没站在我这边过。”
陆征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苏昱的后颈上,拇指在耳根后面轻轻摩挲着。
“上次我在法庭上,我妈坐在最后一排。从头到尾没有看我一眼。出来的时候她从门口经过,我站在台阶上,她从我身边走过去,肩膀隔了半米,没停。那就是她最后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所以这个生日——你圈的这个,不是补以前的。以前的补不回来。这个是新的。”
陆征放在他后颈上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摩挲。
“以后每年的十月十七号,都是新的。以前的旧账,不算了。不是原谅他们——他们欠你的还不清。是不再拿他们欠的东西来折磨自己。你说过我妈欠我的是那两天,后来她还了,我就不恨了。你爸欠你的,他不会还。但你可以不要了。不是原谅,是不要了。”陆征说。
苏昱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些疤。已经全好了,颜色淡得快要看不清了。新长出来的皮肤比旁边的更光滑一点,在灯光下反着微弱的光。
“不要了。”他把袖口拉下来盖住手腕,然后拿起茶几上那支圆珠笔,翻开台历,在十月十七号的圆圈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新的。”
第二天早上苏昱起来的时候,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陆征歪歪扭扭的字——“苏昱。粥在锅里。生日快乐。”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床头桌抽屉里,去厨房盛粥。白粥,放了红枣,灶台上留了一碗,用盘子扣着。他端着粥坐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那本台历,翻到十月十七号,看了很久。然后撕下那一页,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