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昱低头吃馄饨,吃到一半忽然放下勺子。
“你今天在病房里跟你妈说‘我不恨你了’。你说不恨不是因为原谅她,是因为你现在有人陪了。”
陆征把勺子搁在碗沿上,手指在碗沿上无意识地转了一圈。
“你听见了。”
“我站在门口听见的。你没关门。”
沉默了一会儿。馄饨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袅袅地升。
“我说的是事实。”陆征靠在沙发背上,“以前恨她,是因为除了恨,什么都没有。现在有别的东西了。恨就没那么重了。”
苏昱把茶几上那个打火机拿起来,攥在手心里。他低头看着透明塑料壳子里那半管液体,忽然开口:“你以前说你是烂泥。我也是烂泥。我们俩在烂泥里碰到,你捡了我,我捡了你。不是谁救了谁,是互相捡的。”
陆征没有说话。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苏昱的后颈上。不是拍,不是弹,是放着。掌心贴着后颈,拇指在耳根后面轻轻摩挲了一下。苏昱的肩膀先是一僵,然后慢慢松下来。他把头靠在陆征的肩膀上,额头抵着陆征的锁骨。陆征的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呼吸吹动他的头发。
两个碗并排搁在茶几上,碗底还剩一点汤。
当天晚上,苏昱又醒了。不是噩梦。是听见隔壁有动静——不是键盘声,不是干呕,是翻身的声音,很频繁,每隔几分钟就翻一次。他披上外套走到陆征门口,门没关严,他轻轻推开。陆征侧躺在床上,脸埋在被子里,肩膀微微发抖。
“陆征。”
陆征没有应。苏昱走进去,在床边蹲下来。陆征的眼睛闭着,眉头皱得很紧,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梦话。苏昱凑近了听,听见几个断续的字——“……橘子……别走……”。他没有叫醒陆征。他只是在床边坐下来,把手放在陆征的手背上。过了一会儿,陆征的手指动了,反手扣住苏昱的手指。
陆征的呼吸慢慢变稳了。眉头也松开了。苏昱想把被他握着的那只手抽出来,刚动了一下,陆征就握得更紧。苏昱没有再抽。他在床边坐着,直到窗外透进来第一线灰白色的晨光。
陆征醒的时候,发现苏昱趴在床边睡着了。他的手还握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有汗,黏黏的。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苏昱的头发上。头发很软,塌在额头上,发梢翘着。陆征把苏昱的手轻轻放开,从床上坐起来,把自己的被子拉过来披在苏昱身上。苏昱没有醒。
陆征看了他一会儿,把茶几上那个打火机从苏昱裤兜里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去厨房煮粥。白粥,放了几颗红枣。粥煮好的时候,苏昱醒了。他揉着眼睛从卧室里走出来,身上还披着陆征的被子,站在厨房门口。
“你早上几点醒的。”苏昱问,嗓子还带着没睡醒的哑。
“六点。”
“胃还疼不疼。”
“不疼。”
“粥好了没有。”
“好了。”
苏昱走过来,自己盛了一碗,也给陆征盛了一碗。两个人在厨房里站着喝粥,窗外是清晨的灰白色天光。他喝了两口,忽然想起昨晚陆征在梦里说的那句“别走”。
“你昨晚做噩梦了。”
“知道。”陆征把碗放在灶台上。“梦见我妈。不是现在这个,是八岁那个。她站在厨房里剥橘子,我在门口看着。她说别怕,妈在。然后她转身去拿刀,手变成了一团黑雾,整个人碎掉了。我跟她说别走,她说她没走过。然后我醒了。”
“后来你怎么又睡着了。”
“不知道。”陆征顿了一下,“感觉有人攥着我的手。攥了一晚上。”
苏昱把粥喝完,碗放在水槽里。水龙头没拧紧,水珠一滴一滴砸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窗外楼下早点铺子在冒白气。隔壁邻居家的收音机在播早间新闻。巷口的野猫叫了一声,又安静了。他转过身靠在灶台上,看着陆征。
“今晚你要是还做噩梦,叫我。我反正也睡不着。”
陆征端着碗,靠在厨房门框上。晨光从苏昱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他看着苏昱端着粥碗的手指——指甲缝终于干净了,手背上两个烟疤并排挨在一起,手腕上那两道新伤口已经开始结痂。陆征把碗放在灶台上,走过来,在苏昱面前站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屈起食指,在苏昱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力道很轻,和苏昱第一次说“以后能不能不要拍我头顶”时他弹的那下一样。
“你欠我的解释不急。”他说,“先把觉补上。”
苏昱抬手捂住额头,从指缝里看着陆征。嘴角动了动,是很轻的笑。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阳光从晾在阳台上的工装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细长的金色条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