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柜被从外面顶开，门板撞在墙上。陆征站在门口，右手缠着纱布，左手拎着刚拍的片子。他跑得急，额头上有汗。他的目光先落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没人。然后是厨房漏出来的光，还有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把片子扔在茶几上，几步跨到厨房门口。苏昱站在灶台前面，左手垂在身侧，手腕上有一道红线正在往下淌。右手还握着那把刀，刀刃上沾了血。灶台上一小滩血迹，已经顺着瓷砖缝流到了碗沿旁边。
“苏昱。”陆征的声音不大，但很紧。
苏昱没有回头。他的肩膀缩着，脊梁骨的节一节一节从T恤底下凸出来。
“她说她没有我这样的儿子。”苏昱说，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盖住，“她说我爸只是抱抱我。她说我脑子有问题。她让我去派出所撤案。”
陆征没有冲上来抢刀。他站在厨房门口，受伤的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扶着门框，气息还没喘匀。
“我妈说，我跟我爸一样，都不是好东西。”苏昱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哭，是压抑了太久以后终于开始渗出来的那种抖，“她说她生了我是害了她。她说——”
“她说的不算。”陆征打断了他。声音还是平的，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她从来没尽过一天责任。这种人说你不配，不算数。”
苏昱握刀的手指慢慢松了一点。不是放下，是松了一点。
“那我配吗。”他说，“她说我爸只是抱抱我。她说我想多了。可是我没有。我五岁摔破膝盖自己蹲在水龙头下面冲血水，十二岁拿卫生纸捂手腕上的口子，十九岁一个人坐在派出所做笔录。我从来没有人站在我这边。”
陆征往前走了一步。很慢，鞋底踩在瓷砖上没有声音。
“现在有了。”他说。
苏昱的肩膀僵住了。
“你五岁没人帮你，那是他们欠你。不是你的错。你那个同学帮你，赵姨帮你——现在你有人站在你这边了。她说的不算。”
苏昱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的，水从眼眶里漫出来，顺着脸往下淌，滴在灶台上那把刀旁边。他忍了一整晚，忍了十年，现在听见陆征说“现在有了”，那根弦终于断了。
陆征从后面伸出手，把他攥在刀柄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动作很慢，很用力，像是怕伤到他，又像是怕手指又合上。苏昱的手指被掰开了，刀柄松脱，掉在灶台上，刀刃上的血在灯光下反着暗红色的光。陆征把刀推到灶台最里面，然后伸手把苏昱的手腕翻过来。那道新划的口子还在渗血，但好在不深，两条浅红色的划痕叠在一起，和旁边那些旧疤挨着。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打火机——透明塑料壳子，还是温的。他把打火机放在苏昱手心里，然后把他的手指合上。
“你欠我的不止一个解释。”陆征说，“你欠我一条命。你说过以后不会不告诉我。这次没告诉我，我记着。”
苏昱攥着打火机，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透明塑料壳子。他想起那天陆征跟他说——“想死的时候告诉我。这是我的底线。”他今天没有告诉任何人。但陆征回来了。不是及时赶到的那种回来，是迟到了一步的回来——他已经割了两刀才回来。但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苏昱问。
“赵姨打电话。说门推不开，没人应。”
苏昱低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把脸蹭得发红。他想起赵姨敲了两下门，在门口喊了两声，把馄饨放在地上，然后跑下楼的脚步声。那碗馄饨还搁在门口。
陆征靠在灶台边上，把缠着纱布的右手垂在身侧。纱布上渗出了一小片淡红色——大概是刚才跑回来的时候挣开了。苏昱看了一眼他的手，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两个人都带着血，一个缠着纱布，一个还没包扎。
“手怎么样了。”苏昱问。
“片子还没出。方屿在那等。”
“你又扔下方屿跑回来。”
陆征没有说话。他把灶台上那把刀拿起来，拉开橱柜抽屉，放进去，关上。又把砧板上那滩血拿抹布擦了，抹布扔进垃圾桶里。
苏昱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我以为你在医院。”
“我知道。”陆征把抹布冲了冲挂在水龙头上，“但你以后不用管我在哪。想死的时候打电话，发短信，砸门。我在医院也会回来。”
苏昱低下头，把攥着打火机的手贴在胸口。钥匙还在，被体温焐热了。他把打火机放进裤兜里，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赵姨放在地上的搪瓷碗端起来。馄饨还温着，汤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和几片葱花。
“馄饨还热的。”他说。
“你吃。”陆征靠在厨房门框上，“赵姨给你的。”
苏昱把馄饨端到茶几上，坐下来，拿起勺子吃了一个。皮薄馅大，肉馅里有姜末。他嚼着馄饨，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碗。不是因为赵姨包得好，是因为这碗馄饨是一个人在门外喊了两声、推不开门、跑下楼打电话、然后另一个正在医院等片子的人跑回来之后，他才吃上的。他吃了两个，然后把勺子放在碗沿上。
“你也吃。你手不方便，我喂你。”他说。
陆征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是嫌弃，是确定——确定苏昱是真的在说这句话，不是客气。然后他走过来，在沙发旁边坐下来。苏昱舀了一个馄饨，吹了吹，递到陆征嘴边。陆征张嘴吃了，嚼了嚼咽下去。
“咸了。”他说。
“赵姨包的。”
“那没事了。”
苏昱又舀了一个，自己吃了。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中间的茶几上放着那碗馄饨。客厅里的灯还没修，门锁还坏着，鞋柜还顶在门口。电视关着，窗外的路灯光把窗帘映成一片模糊的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