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聊了许久。
从海外风物谈到南北商路,从京城物价谈到江南织造,从番邦习俗谈到中原礼法。崔琰惊讶地发现,这位“李三小姐”不仅见识广博,而且思维敏捷,许多观点都切中要害。她谈吐文雅,却不迂腐;见解独到,却不偏激。更难得的是,她对商业运作似乎也有一定了解,能听懂他说的行话,还能提出一些切实的建议。
阳光渐渐西斜,从窗边移到室内,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苏婉轻轻咳嗽一声。
康怡会意,看了看窗外天色,歉然道:“时候不早,小女子该回去了。”
崔琰眼中闪过一丝遗憾,但很快恢复如常:“今日与小姐一席谈,崔某受益匪浅。不知日后可否再向小姐请教?”
康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状似无意地道:“其实……小女子最近正想与人合开一家铺子,就是刚才说的那种书茶铺子。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伙伴。家父家兄都在朝为官,不便经商;小女子又是女儿身,抛头露面总是不便……”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抬眼看向崔琰,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期待和犹豫。
崔琰眼睛一亮:“小姐是说……”
“只是随口一提。”康怡连忙道,“崔公子莫要当真。”
“不,不。”崔琰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双手递上,“崔某是认真的。若小姐真有此意,崔某愿与小姐合作。崔家在南边有货源,在京城也有人脉,资金也不是问题。小姐有见识,有想法,我们若联手,定能将这铺子做成京城第一等的雅集之所。”
康怡接过名帖。
名帖是上好的洒金纸,边缘印着淡雅的云纹。正中写着“崔琰”二字,下面是“江南崔氏商行京城分号”的字样,再下面是地址:朱雀大街东段,崔氏商行。
墨迹清晰,纸张挺括,带着淡淡的檀香。
“这……”康怡做出犹豫状。
“小姐不必立刻决定。”崔琰笑道,“可先回去与家人商议。若有意,随时可到商行找崔某。或者,三日后此时,崔某还在此处,小姐可来此相会。”
康怡将名帖小心收进袖袋,福身行礼:“多谢崔公子美意。小女子会认真考虑的。”
“那崔某就静候佳音了。”
崔琰拱手还礼,目送康怡带着侍女下楼。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他才收回目光,重新坐下。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
这位李三小姐……
有趣。
马车驶回公主府时,已是傍晚。
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云层镶着金边,层层叠叠,像铺开的锦缎。街市上行人渐少,店铺开始点灯,一盏盏灯笼亮起,在暮色中晕开温暖的光晕。
康怡回到寝殿,第一件事就是卸妆。
苏婉帮她取下簪子,解开发髻,用温水净面。铜镜中,那张清丽却陌生的脸渐渐变回熟悉的长公主容颜——眉梢微扬,眼神沉静,唇色恢复自然的淡红。
“殿下今日可顺利?”苏婉一边为她梳理长发,一边轻声问。
“顺利。”康怡从袖中取出那张名帖,放在妆台上,“崔琰比我想的还要精明,但也比我想的更容易接受新想法。”
苏婉看了一眼名帖:“那殿下打算何时与他正式商谈?”
“不急。”康怡站起身,走到窗边,“先晾他两日。太急切,反而惹人怀疑。”
窗外暮色渐浓,宫灯陆续点亮。远处传来钟鼓楼报时的钟声,悠长而沉重,在暮色中回荡。
晚膳后,沈青崖来了。
他是从西侧门悄悄进来的,穿着寻常文士的青衫,提着一个书箱,像是来为公主讲学的先生——这确实是他明面上的身份。
康怡在书房见他。
书房里点着四盏宫灯,将室内照得通明。书架上摆满了书卷,桌上摊开着一本《资治通鉴》,旁边放着笔墨纸砚。康怡坐在书桌后,沈青崖坐在下首的椅子上,苏婉奉上茶后,退到门外守着。
“先生看看这个。”康怡将名帖推过去。
沈青崖接过,仔细看了看,点头:“是崔琰的名帖没错。崔氏商行的洒金纸,特有的云纹,还有这墨香——掺了檀香和龙涎香,是崔家特制的墨。”
他将名帖放回桌上,抬眼看向康怡:“殿下今日与他谈得如何?”
康怡将文华斋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沈青崖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等康怡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殿下做得很好。既展现了见识,引起了崔琰的兴趣,又没有暴露太多。”
“但是?”康怡听出了他话中的迟疑。
沈青崖微微皱眉:“但是崔琰此人,精明无比。他能将崔氏商行在短短三年内做到江南第一,绝非等闲之辈。今日殿下与他交谈,虽然谨慎,但有些见解……恐怕已经超出了寻常官家小姐的范畴。”
康怡心中一凛:“先生是说……”
“殿下提到海外贸易的运作,提到铺子的经营模式,甚至提到了一些朝堂政策对商业的影响。”沈青崖看着康怡,目光锐利,“这些,不是一个深闺女子该知道的。”
书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还有窗外秋虫的鸣叫。
康怡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她确实大意了。面对崔琰时,她太想展现自己的价值,太想吸引他合作,以至于有些忘形。那些前世积累的经验、那些从朝堂争斗中学到的手段,不经意间就流露了出来。
“他会怀疑吗?”她问。
“暂时不会。”沈青崖摇头,“崔琰是商人,重利。只要殿下展现的价值足够大,他就算有怀疑,也会先选择合作。商人逐利,这是本性。”
他顿了顿,又道:“但合作之后,他一定会暗中调查殿下的身份。‘工部任职的叔父’,‘姓李’,‘行三’……这些线索,以崔家的人脉,不难查。”
“查到又如何?”康怡挑眉,“本宫用的是母妃娘家远亲的身份,就算他查到,也只能查到确实有这门亲戚。至于本宫为何要化名与他合作……”
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一个公主,想私下做些生意,贴补用度,又不愿以真实身份抛头露面——这个理由,足够合理。”
沈青崖也笑了:“殿下思虑周全。”
“不过先生提醒得对。”康怡正色道,“与崔琰合作,必须更加谨慎。此人精明,眼光毒辣,稍有不慎,就可能被他看出端倪。”
“所以接下来的正式商谈,殿下要把握好分寸。”沈青崖道,“既要让他看到合作的价值,又不能暴露太多底牌。既要展现诚意,又要保持神秘。”
康怡点头:“本宫明白。”
她拿起那张名帖,对着灯光看了看。洒金纸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云纹若隐若现,墨香淡淡。
崔琰……
江南崔氏子。
前世,她与崔琰只有一面之缘。那是在康王登基后的宫宴上,崔琰作为江南商贾代表进宫献礼。她远远看过他一眼,记得那是个风度翩翩的年轻人,在一群脑满肠肥的商人中格外显眼。后来听说,崔家在康王治下生意做得很大,但崔琰本人似乎并不热衷攀附权贵,反而经常资助一些清流文人,做些修桥铺路的善事。
这样的人,或许可以成为盟友。
但前提是,不能让他知道太多。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了。
沈青崖起身告辞:“殿下早些休息。三日后与崔琰的会面,沈某会提前准备好合作的具体条款。”
“有劳先生。”
沈青崖躬身行礼,退出书房。
康怡独自坐在灯下,看着那张名帖,看了很久。
烛火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