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手中剩下的碎银尽数扔进功德箱,拍了拍手,不辨喜怒道:“挺好,小和尚倒真有几分本事。”说完,就理了理衣袍,转身迈步离开。
容晴跟在岳华浓身后,察觉到她的心情有些不对劲。
方才那串看似随意说出口的生辰八字,容晴再熟悉不过了,那是……夫人她自己的八字。
而刚刚小和尚说的那句批语,容晴也已经是第三次听到了。
虽说每次听来的表述都略有不同,但最终的批语,却如出一辙。
——夫人与太傅,是下下等婚。
第一次,是岳华浓还在岳国公府,尚未出阁,但已有意结亲,岳国公从钦天监请来的测算。
钦天监监正曾郑重告诫道:“天命相斥,万望慎重。”
岳国公将此话传于岳华浓,那时的她年少气盛,对此嗤之以鼻,傲然笑答:“我不信命。”
第二次,是岳华浓被唐昇推出挡刀后小产,她怀着满腔恨意与死灰,长跪佛前,偶遇讲经归来的了空大师。
那日,了空看着她,轻叹道:“你二人犹如冰炭同炉、利刃同匣。阿弥陀佛……这段缘法,施主莫要强求。”
她仰头看着上方悲悯的宝相金身,深深叩首,苍白一笑:“确应如此。”
而方才,岳华浓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挺好”……
每一次,容晴都陪同在侧。
容晴时常在想,夫人曾经定然是爱极了太傅的。
否则,她为何品不出第一次监正批命时,国公爷转达的那句“八字不合”,实则是长辈隐晦的推拒。
否则,为何她分明恨唐昇入骨,却在那次惨烈的小产过后,又拼死生下了小姐。
而直到小姐出生以后,容晴才真切地感受到夫人变了。她将所有的情绪尽数敛起,似乎连那些刻骨铭心的恨意,都极少再表露分毫。
容晴动了动嘴唇,看着夫人孤零零的背影,有些忧心:“夫人,您……”
岳华浓语气平淡:“无事,再去趟小佛堂吧。”
“是。”
二人又绕了些路,走到南山寺一处偏僻的殿堂。这里有许多专为贵人单独建造的佛堂,用于供奉长明灯。
岳华浓向来不让人陪她进去,容晴的步子也就停在了院门前,让她自行进入。
……
岳华浓走到高台前,又点了一盏长明灯,等待烛火幽幽亮起时,她才回到大殿正中。对着上方的两盏灯,跪坐下来。
李石站在阴影处一瞬不移地盯着岳华浓,偏头问一旁的唐昭义:“你说,她都死到临头了,还在求什么呢?”
唐昭义没有立刻作答。
他垂下眼睫,视线静静地落在自己的双脚上。
一只脚与李石一般,深陷在浓重的暗影里;另一只,却堪堪踏在佛堂门缝透出的微光中。
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恍若有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疯狂角力,要将他整个人撕扯成两半。
唐昭义的目光看向上首供奉的两盏长明灯,又落在前方女子单薄却挺直的背影上,声音很轻:“你真想知道?”
她之所求,他或许能猜到几分。
母亲在乎的,唯有她的儿女。她定会求大哥仕途坦荡,求老三武运亨通,求小妹岁岁康健。至于有关他的……
唐昭义脑中蓦地闪过这段时日,岳华浓对他那不加掩饰的冷淡与疏离,以及那些句句带刺的回应。
是了,他一个鸠占鹊巢的假货,他哪配。
听到唐昭义的问题,李石嘴角微抽,压低声音骂道:“废话,老子只是随口一说……”
但唐昭义为何要管他李石是不是“真想知道”?
只是……他自己想知道。
这股莫名的冲动如野草般疯长,瞬间压过了一切理智。唐昭义仅一瞬间便下定了决心,他嗓音微哑:“好,那我去替你问问,你且藏好。”
李石愣住,像看疯子一样瞪大了眼睛:“啊?你干什么?”
还不等他伸手去拦,就见唐昭义已然迈出藏身的石柱,毫不迟疑地走入那片光中,向着正前方的岳华浓而去。
“哎你!”李石的手抓了个空,想喊又不敢出声,只能在原地无声地跺了跺脚,恨得牙痒痒。
“唐二你脑子有病吗!都这时候了多此一举干什么!还没完没了地自说自话!真是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