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领没想到，昨天回来路上跟在自己身后一声不吭的李涵，到了今天不但对新身份接受良好，连性格都变得挺开朗。

反倒是前两天还认为自己才是李涵的高雅欣，独自走在人群后面，看上去有些闷闷不乐。

“谢谢，我就是嫌他太吵了。”

韩亮是真的很吵。其他人也很吵，所有人混乱的情绪都变成了杂音，直接进入到宋领的脑子里。这让宋领感到头疼不已。

但李涵似乎不一样，宋领感知不到她的情绪。

“深有同感。”

一道清亮的女声从宋领身后传来，她认出了声音的主人，回过头礼貌性点点头。

厉宛芸下意识将向前直射的手电筒光打向地面，避免晃花宋领的眼睛。

“你好，我叫厉宛芸，韩亮是我丈夫。不过等这场灾难过去后，他恐怕就要变成我前夫了。”

“你好，我叫宋领。”

两人握了握手，算是达成了共识。

“我们看上去差不多大，我就直接喊你名字了。宋领，我听说李涵是你救回来的。我婆婆也失踪了，差不多有两个多月了。”

方舟避难所建在东风书城附近车库地下深处，虽然宋领猜测是和世界罅隙有关，但事实上本身也是因为这里足够隐蔽。

这里是安市最繁华的商圈之一，即使没有书城，附近也有一整条创意街区。

平时救世会出来发展个会员，或是开个集会，都不怎么显眼。

和所有见不得光的邪教组织一样，救世会的活动其实一直都很隐蔽。末日预言、神迹，这些消息只在会员的熟人社群中流传。

半年前前，厉宛芸的婆婆张素兰来安市看病。这是张素兰的老毛病了，虽然情况不严重，但年纪大了，平时也缺乏锻炼，所以反反复复总不见好。

张素兰虽然对自己的儿子韩亮没什么要求，但对于厉宛芸这个儿媳妇的标准却接近于圣人。她在安市养病期间，家里可谓是一地鸡毛

为了让张素兰把每天都过于旺盛的精力消耗掉，以此好维护家庭和谐，也为了让她早日调理好身体，厉宛芸和丈夫商量过后，主动掏钱给张素兰报名参加了一个中老年瑜伽班。

举家搬进方舟避难所是张素兰的主意。但韩亮却始终觉得这事都怪厉宛芸非要给张素兰报名什么瑜伽班。

在瑜伽班里和张素兰相熟的老姐妹，正是救世会所发展的一名会员。张素兰和她一起参加过一次救世会集会后，整个人全身心就扑进去了。

张素兰失踪后，厉宛芸第一时间就报了警。但因为缺乏证据，加上韩亮的不配合，案件迟迟得不到推进。

那段时间在韩亮眼里，厉宛芸完全就是一个精神分裂的疯子。厉宛芸不理解，就算韩亮的脑子坏了、失忆了，可张素兰生活过的痕迹难道还不足以证明她存在过？

为了寻找张素兰的下落，厉宛芸找到了婆婆在瑜伽班里的老姐妹，主动接触到了救世会。

“这两个多月，我一直都在打听婆婆的下落。我想问问你救李涵的时候有没有见到过她，无论死活？”

宋领得知了事情来龙去脉，于是开口回答道：

“抱歉，我没见到其他任何人。李涵也不是我救的，只是侥幸碰到。”

宋领不可能跟厉宛芸说巨茧的事，而且张素兰恐怕也早已死亡。她看不清厉宛芸的表情，只听见一声叹息。

宋领觉得心里有些发堵，但她有些分辨不出这股憋闷到底是自己的感受，还是受到了他人的影响。

在这里除了厉宛芸外，还有很多有相似遭遇的幸存者。

她们有人曾失去了至亲之人却遭到蒙蔽，有人窥视到了真相一角却而当作异类。

但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在无力抵抗的天灾人祸下，他们只能怀着忐忑的心情接受救世会的欺骗与恩惠。刻意忽视心里那处缺失的记忆，用顺从麻痹自己，以此维持着表面上的风平浪静。

幸运的是，他们没有第一时间就被迫直面绝望。哪怕目的不纯，但在避难所的这些天，他们成功躲过了世界的一次大消杀，获得了片刻喘息。

不幸的是，谎言与信仰崩塌的太快了。从极端天气开始对人类产生威胁到现在才过去了七天，他们连扼腕痛惜的时间都没有，稍不留神就会被死亡追上。

可能是受到不属于宋领自己的情绪影响，她脑子里很混乱，不由得想了很多。

宋领想到了孙月茹。她没来得及见到孙月茹最后一面。听高雅欣说，孙月茹和她父亲孙大富，两个人或许是受救世会荼毒太深，当场就溃烂化脓身亡，甚至没来得及丧失理智。

宋领又想起了云晓冉。她或许已经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人孤独死去，连一句遗言都没能留下。

宋领深深叹了一口气，她觉得胸口压了一块大石头，有些喘不过气。

就在这个时候，宋领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猛地抬起头。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截然不同的情绪。

它宁静、平和，像一潭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