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韫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萧牧给她的碎银子,放在柜台上。
“一间房。”
老头收了银子,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递给她。钥匙是铜的,很大,很重,上面刻着“丙”字。
“后院,左拐,第三间。”
沈韫接过钥匙,正要走,老头忽然叫住了她。
“姑娘,你是从凉州来的?”
沈韫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转过身,看着老头,点了点头。
“凉州。”
“一个人?”
“两个人。另一个在后面,天亮之前到。”
老头看着她,小眼睛里有一种沈韫读不懂的光——不是怀疑,是确认。他确认了某件事,但沈韫不知道是什么事。
“姑娘,夜里不安全,关好门窗。”
沈韫点了点头,转身往后院走。后院不大,种着一棵槐树,槐树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她找到丙字房,用钥匙开了门,走进去,关上门,插上门闩。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些灰蒙蒙的光。炕上铺着被褥,被褥是灰色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墙角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灯里还有油,灯芯是新的。沈韫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了油灯。
火光照在墙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她坐在炕沿上,没有脱鞋,没有脱羊皮袄,就那么坐着,手里握着匕首,眼睛盯着门。
她在等。
等萧牧。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她能听见油灯里的油在燃烧的声音,嗤嗤嗤嗤,像蛇吐信子。慢到她能听见门外风的声音,呜呜呜呜,像有人在哭。慢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每一次心跳,她都觉得是萧牧回来了。每一次都不是。
她等了两个时辰。
油灯里的油烧尽了,火苗跳了几下,熄灭了。屋里陷入一片黑暗。沈韫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中,握着匕首,盯着门。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见门的轮廓、窗的轮廓、桌子的轮廓。门没有动,窗没有动,什么都没有动。
天快亮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一轻一重,一前一后。沈韫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她握紧了匕首,站起来,走到门后,侧身贴着墙壁,屏住呼吸。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来了。然后,有人敲门。
笃、笃、笃。三声,不轻不重,不急不慢。
沈韫没有说话。
“沈韫。”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是萧牧的声音。
沈韫的手开始发抖,她拉开门闩,打开门。
萧牧站在门口,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上有血,不是他的,是别人的。他的衣服上有刀口,棉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棉絮。他的左手按在右臂上,手指缝里有血在往外渗。
沈韫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进屋里,关上门,插上门闩。
“你受伤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皮外伤,不碍事。”萧牧说,但他的脸色很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沈韫把他按在炕沿上,从袖子里掏出匕首,划开他的袖子。右臂上有一道刀伤,不深,但很长,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皮肉翻开,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血在往外涌,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滴在炕沿上,滴在地上。
沈韫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慌。她前世照顾奶奶的时候,学过一些基础的急救知识。伤口不深,没有伤到大血管,不需要缝合,只需要清洗、止血、包扎。她站起来,在屋里找了一圈,找到了一只陶罐,罐里有水。她倒了一些水在碗里,又从被褥上撕下一条布,蘸了水,给萧牧清洗伤口。萧牧咬着牙,一声不吭,但他的身体在发抖。
“疼吗?”沈韫问。
“不疼。”萧牧说。
“骗人。”
“骗你干什么。”
沈韫没有再说话,把伤口清洗干净,用干净的布条缠好,打了个结。布条是白色的,很快就红了,但她缠得很紧,血止住了。她坐在萧牧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屋里很暗,只有从窗户纸漏进来的灰蒙蒙的光。
“他们呢?”沈韫问。
“甩掉了。”萧牧说,“我把他们引到山里,他们迷路了。”
“你一个人?”
“一个人。”
沈韫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尖冰凉冰凉的,像冰块。但她握着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回握了她。握得很轻,轻得像蜻蜓点水。
“萧牧,”沈韫说,“以后别一个人去了。”
萧牧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某种比泪光更亮的东西,是火。
“不去,你怎么办?”他说。
沈韫没有回答,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肩膀很宽,很硬,像一块石头,但靠上去的时候,她觉得安心。像是有一堵墙,挡住了所有的风,所有的雪,所有的刀。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在黑暗中,在青石镇一个破旧的客栈里,在距离京城还有两千里的路上。
窗外的天,慢慢地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