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苏尔从第七间教室工地上收工回来,工作服上沾满了新校舍的黏土和石灰。他蹲在哈派曼德旁边,拿起那块皮料看了很久,然后从工具箱里拿出水平尺,量了那道吉姆弧线的弯度。他说这道弧线和他在桥教室地基石上刻的吉姆是同一个弧度,但方向相反——曼苏尔的是从右往左弯,哈派曼德的是从左往右弯。两道弧线如果对在一起,刚好组成一个完整的圆。“我刻吉姆的时候想的是月亮。你想的是什么?”
“我想的是他修鞋时弯腰的姿势。他坐在轮胎旁边,膝盖上垫着那块旧皮垫,弯着腰缝鞋底。他的背不是直的——他弯腰弯了好多年。但他缝出来的每一针都是直的。吉姆是弯弯的月亮,也是他弯腰时的背。”
那天傍晚,阿布·卡西姆把他那把刻着“木匠”的木头椅子从旧教室搬到修鞋摊旁边,坐在哈派曼德对面,用凿子在一块新木板上刻了两个字——“尤素福”——然后在名字下面刻了一道弧线。他说这道弧线不是艾利夫,不是巴,不是任何字母,是修鞋匠缝鞋底时手腕弯过的弧度。他把木板挂在哈派曼德的修鞋摊棚柱上,挨着当年尤素福自己挂的那块“修鞋”木牌。两块木牌并排靠在一起,一块是一个修鞋匠在还不会写字时挂的,另一块是另一个修鞋匠在学会写“谢谢”之后刻的。中间隔了好几年,隔着几百里路,但没有一块是多余的。
天黑之后,哈派曼德把那截桑树枝从柠檬树旁边移栽到修鞋摊棚柱旁边。他用尤素福留下的最后一小卷鞋线把桑树枝轻轻绑在棚柱上,让它靠着柱子往上长。桑树枝上的第十一颗芽已经展开了一片极小的叶子,叶脉在月光下透出极淡的嫩绿色纹路。他蹲在桑树枝前面,用锥子在棚柱上刻了一道艾利夫。他哥哥以前在每一双鞋底上压艾利夫,现在他在每一根棚柱上刻艾利夫。他说鞋底会磨穿,柱子也会朽,但树还在长。树不会走路,但它的根会在地下和柠檬树的根相遇,和无花果树、薄荷的根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