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窗户里面。”萨阿德纠正他,“我在隔壁旅店的三楼。窗户对着你们这边。”
伊德里斯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很短暂,嘴唇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但那一瞬间让他的脸看起来不那么瘦削了。“三楼那个铁皮屋子?以前是个储物间。哈吉妈居然把那个地方也拿来出租了。”
“她没有收我钱。”
“那你比我们运气都好。”伊德里斯合上书,“马哈茂德说你会读书。读诗。真的假的?”
萨阿德不喜欢被人考问。在赫拉蒂,大人们总是用那种“来,给叔叔背一段”的语气让她展示任何技能——背字母表也好,织围巾也好,都是把她当成一件可以展览的物品。但伊德里斯的语气不是那样的。他不是在考她。他是在好奇。
“真的。”她说。
伊德里斯把手里那本书递给她。“随便翻一页,念一段。”
萨阿德接过书。那是一本小说,不是诗集。封面上的标题是《我们之间的海》,作者名字她不认识。她随便翻到一页,那页的正中间是一段对话。她清了清喉咙,开始念。
她念得不算流畅——有几个词她不认识,有一个长句她需要停下来喘一口气——但她念下来了。语调不夸张,节奏不慌乱。每一个词的发音都是准的,每一句话的意思她都能把握住。她念完之后把书还给伊德里斯。伊德里斯没有接书,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了一种此前没有的光。
“你是在哪里学的?”
“自学。”
“用什么东西自学?”
“一本字典。”
伊德里斯往后靠在椅背上,用手扶了一下额头,转向马哈茂德。“你听到她说的了吗?一本字典。她靠一本字典学会了读这个。”他用手指敲了敲那本小说的封面,“你知道我在大学里有多少学生,上了四年课还读不懂这段吗?”
马哈茂德端着茶杯,微微点了点头。他没有像伊德里斯那样兴奋,但他的嘴角有一个浅淡的、不易察觉的微笑。那是一个老师的微笑——看到学生被认可时的安静满足。
“你刚才念的那一段。”伊德里斯转向萨阿德,身体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你知道它在讲什么吗?”
“一个女人在给她的孩子写信。”萨阿德说,“她在逃亡的路上。她不知道孩子能不能活下来,但她还是写。她说,即使这封信永远寄不到你手里,我也要写。因为写下来,就等于你还在。”
伊德里斯沉默了一会儿。
“对。”他说,“就是这个意思。”
他从旁边的书堆里抽出另一本书,放在萨阿德面前。然后又抽了一本。又一本。一共五本,摞在她面前的矮桌上,最上面一本是诗集,中间三本是小说,最下面一本是英文教材。
“这些都给你。算是见面礼。”
萨阿德看着那五本书,愣了一下。她用手指轻轻摸过最上面那本诗集的封面。书皮是布面的,深蓝色,已经被翻得有些发白了。书脊上烫金的标题磨掉了大半,只剩下一两个字母还能辨认。
“我不能拿你的书。”
“为什么不能?”
“书太贵了。”萨阿德说。在她的认知里,书是昂贵的东西。法里斯家只有几本书,每一本都被包得好好的,放在架子上最安全的位置。塔里克把字典给她的时候,她知道那是一份重得不能再重的礼物。而现在一个陌生人要把五本书就这么送给她。
“书是拿来读的。”伊德里斯说,声音很轻,但语气很坚定,“不是拿来供的。你看完了就给别人看,别人看完了再给别人。一本书放在书架上不被人读,那才叫浪费。”
马哈茂德的妻子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都留下来吃晚饭吧。”
萨阿德站起来想帮忙,被尤尼斯拉住了。他又拿出了那本恐龙画册,翻到新的一页。那一页上画着一只会飞的恐龙,翅膀展开,遮住了半个天空。
“这是翼龙。”尤尼斯说,“它会飞。但它不是鸟。它是爬行动物。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它的翅膀不是羽毛做的。是一层皮。从身体一直连到手指,像蝙蝠一样。”
萨阿德低头看着那张图片,想起了自己在沙漠里看到的日出。她问尤尼斯:“它真的存在过吗?”
“真的存在过。”
“几千万年前?”
“嗯。比人早多了。”
萨阿德把手放在画册上,用指尖碰了碰那只翼龙展开的翅膀。一只曾经真实存在过、会飞的爬行动物,比人类早几千万年。在它飞翔的时候,这个地球上没有赫拉蒂,没有达里亚,没有任何把她困在院子里的围墙。她忽然觉得自己和这只翼龙之间有一条隐秘的连接线——她们都不是鸟,但都曾经在某个时刻,用自己的方式飞过很短的一段距离。
晚上,萨阿德回到铁皮屋里,把那五本书放在枕头旁边。她把字典也拿出来,和它们放在一起。六本书,加上娜吉玛给的信纸和她自己抄的词汇表,这就是她全部的图书馆。很小。但属于她。
她坐在床上,背靠着铁皮墙壁,翻开伊德里斯给她的那本诗集。铁皮墙到了晚上才慢慢降温,透过她袍子的布料传到背上,有一种余温未散的暖。她翻到第一页,开始读。不认识的字她就查字典,查到了就记在信纸上。她读完了一整首,然后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那些诗句重新排列组合,尝试用自己的方式复述出来。她发现自己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快到她抬起头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炮声又响了——比昨晚更近了一些,频率也更高了。窗玻璃被震得嗡嗡作响,她能感觉到铁皮墙壁也在轻轻颤抖。
她已经习惯了。才来了一天半,她就已经习惯了。人类的适应能力远比她以为的要强。她甚至可以在炮声的间歇里继续查字典,把那些被爆炸声打断的词语重新捡起来,拼回去。
她关掉灯,躺在黑暗里。黑暗里有书的气味——旧纸、油墨、布面封皮上经年累月积下来的那种淡淡的霉味和灰尘味混在一起的气息。她把自己那些书整齐地码放在枕头的另一侧,手指一伸就能碰到它们的边缘。
她想起了法里斯。那个在她八岁时教她字母的男孩。他现在应该和谢里夫一家在东部的某个地方。也许他们也在逃亡,也许他们已经安定下来了。法里斯大概不知道,他当年在泥地上画的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母,最后会把她带到这里——一个被战争包围的镇子,一个铁皮屋,一个枕头旁边堆着六本书的夜晚。
她还想起了娜吉玛。那叠信纸她只用了一张。剩下的十七张,她准备在离开达里亚之前全部写满。写到信纸用完,写到铅笔头磨尽,写到她把脑子里所有盘旋的句子都固定在纸上。她知道这些信大概永远寄不出去——她不打算寄回赫拉蒂,她不想让任何人在那里知道她变成了什么样的人——但她还是要写。就像今天念的那段小说里写的:即使永远寄不到,也要写。写下来,就等于存在。
夜里,她被一阵剧烈的爆炸声惊醒。
那声爆炸很近——比之前所有的炮声都要近。铁皮墙壁被冲击波推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有人用一柄巨大的铁锤砸在墙上。窗户玻璃没有被震碎,但窗框发出了尖锐的金属摩擦声。萨阿德从床上弹起来,滚下床,趴在地上,用双手抱住头——这是她今天下午在旅店大堂里听收音机广播时无意中学到的姿势。新闻播音员在说前线的战况,中间插了一段防空常识,她听到的时候就记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用上。
爆炸过后是一阵寂静。那种寂静比炮声更可怕——炮声是持续不断的背景音,你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而当它忽然消失的时候,你的耳朵会惊慌失措地寻找下一个声音,任何声音。然后机枪声响起来了,在镇子的东边,离这里大概只隔了几条街。然后是叫喊声,脚步声,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
萨阿德趴在冰凉的地板上,把字典压在身体下面,用胸口护着它。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能感觉到太阳穴上的血管在突突地跳动。她听到了楼下哈吉妈的声音,在喊什么,喊的什么她听不清。然后是脚步声——有人在上楼梯。铁楼梯被踩得哐哐响,节奏很急。
门被推开了。是马哈茂德。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应急灯,白色的光把铁皮屋照得雪亮。他的眼镜歪了,头发乱了,衬衫扣子只扣了一半,露出里面白色背心的领口。但他说话的声音很稳,和白天念诗的时候一样稳。
“起来。我们要去地下室。快。”
萨阿德爬起来,光着脚,把字典和那几本书一股脑塞进包袱里,系在背上,跟着马哈茂德跑出了铁皮屋。
铁楼梯在夜色里摇摇晃晃的,她赤着的脚踩在冰凉的铁板上,一步都不敢停。哈吉妈站在楼下的门厅里,手里提着两盏油灯,正在指挥房客们往后院走。她的声音在炮火声中显得异常清晰,像一个在风暴里掌舵的船长。她看到萨阿德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别跑丢了。”
地下室在后院的一个铁板下面,入口很隐蔽——一块锈迹斑斑的铁板盖在一道斜坡上,铁板上堆着几个破轮胎和空油桶,白天经过绝对不会注意到。哈吉妈掀开铁板,催着房客们一个一个地下去。地下室里很窄,是一间用水泥砌成的小房间,四壁光秃秃的,只有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和几袋干粮,还有几床叠好的毯子。这里显然是一个防空洞——不知道是战前就准备好的,还是战争开始之后临时挖的。
里面已经有人了。伊德里斯抱着尤尼斯坐在角落里,马哈茂德的妻子蹲在他们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应急手电筒。她的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紧绷的、高度集中的冷静。那种冷静比惊慌更让人心安——她显然经历过这种场面,知道该做什么。
马哈茂德最后一个进来。他把铁板从里面拉上,用一根铁棍卡住了闩口。然后把应急灯放在地上,靠着水泥墙壁坐了下来,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他的手上有一道新添的伤口,大概是被什么东西划的,血珠子沿着虎口往下淌,在应急灯的白光里显得很鲜艳,但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
“好了。”他说,声音还是那样平稳,“我们等。”
尤尼斯从伊德里斯的怀里探出头来,小声问:“爸爸,是飞机吗?”
“可能是。”
“他们要炸我们吗?”
马哈茂德重新戴上眼镜,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只受了惊吓的小猫。他说:“他们不是要炸我们。他们只是在打仗。我们在中间。”
尤尼斯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又把头缩回了伊德里斯的怀里。伊德里斯低下头,下巴抵着尤尼斯的头顶,眼睛睁着,看着对面光秃秃的水泥墙壁。他没有说话。但萨阿德注意到,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不是在祈祷,而是在默念什么东西。是诗。他在黑暗里默念诗。
萨阿德坐在水泥地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把包袱放在腿上。她能感觉到包袱里那些书的棱角。字典。诗集。小说。英文教材。一本都没有少。她把包袱抱紧了一点。
哈吉妈坐在她旁边,手里还握着那盏油灯。灯光从下面照着她的脸,让她的皱纹显得比白天更深了。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对面的墙壁上,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灰扑扑的水泥。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萨阿德说话。
“以前我女儿小的时候,一听到炮声就往我怀里钻。我说,别怕,妈妈在。后来炮声越来越近,她就不钻了。她说,妈妈,我不怕了。我说,为什么?她说,如果怕有用,我就怕。但怕没用。”
萨阿德转头看着哈吉妈。哈吉妈没有看她,还是盯着那面空白的墙。
“她叫什么名字?”
“苏阿德。”哈吉妈说,“和你差不多。你是萨阿德,她是苏阿德。多一个字母,少一个字母。”
萨阿德没有说话。她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放在了哈吉妈的手背上。哈吉妈的手又粗又热,关节粗大,皮肤粗糙,手心里全是做家务磨出来的茧。那只手在被触碰的时候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反过来,握住了萨阿德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在油灯的光里,一大一小,一老一少。
炮声在凌晨时分停了。
马哈茂德先出去探路,回来之后说可以出来了,但不要走远。萨阿德从地下室里爬出来,看到了破晓的天空。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不是战场硝烟的那种灰,而是黎明前正常的灰。东边有一小片天空的颜色不太一样——是橘红色的,也许是太阳,也许是昨晚炮击引发的大火还没有完全熄灭。空气里有一股烧焦的橡胶和火药混合的气味,呛得她喉咙发紧。远处有几栋房子在冒烟,烟柱是黑色的,笔直地升上天空,在风里也不散开。
镇子又活过来了。有人在街上跑动——大概是去找水,找药,找失踪的家人。有人在废墟里挖东西,用铁锹,用手,用任何可以搬动碎石的器具。有人站在街角,抱着胳膊,看着冒烟的房子,一动不动。一辆破旧的救护车——其实只是一辆皮卡车,车厢上画了一个红新月——呼啸着驶过街道,扬起一片尘土。车斗里躺着几个人,缠着绷带,看不清脸。
萨阿德站在旅店门口,看着这一切。她发现自己没有哭。也没有发抖。她只是觉得很冷,尽管外面的气温并不低。她把手伸进袍子内侧,摸了摸字典的封皮。那本被水泡过的字典还在原来的位置上,贴着她的左肋。她按着它,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冒烟的街道。然后她转身走回旅店里。
哈吉妈在厨房里,正在往炉灶里添柴。她看起来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好像昨晚那颗落在两条街之外的炸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炉灶上的水壶已经烧开了,白色的蒸汽从壶嘴里喷出来,在厨房里弥漫开一小片温暖湿润的雾气。
“去把鸡蛋打一下。”她头也不回地说,“早饭还是要吃的。”
萨阿德卷起袖子,从柜子里拿出鸡蛋和碗。她的脚踝还在隐隐作痛,手臂上的伤口也在发痒,但她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鸡蛋要打匀,锅里的油不能太热,炉火太旺就要把柴抽掉一根。昨晚炸弹落下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命像一片纸一样轻,可此刻站在炉灶前面,盯着锅里渐渐凝固的蛋液,她又觉得自己是真实的、是切实地站在这个世界上的。
吃过早饭,她去找马哈茂德。
马哈茂德在他家院子里,正在把那棵被冲击波震歪的柠檬树重新扶正。树干没有断,只是歪了,根还扎在土里。他用几根木棍支住树干,再用绳子固定住,动作很慢,像是在给一个受伤的人上夹板。萨阿德站在院门口,看着他做完这一切。他把绳子系紧,打了两个结,然后拍了拍手上的土,抬起头,看到了她。
“你还好吧?”
萨阿德点了点头。她问马哈茂德:“昨天晚上,你在地下室里默念的是什么?”
马哈茂德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默念?”
“你的嘴唇在动。”
马哈茂德把眼镜取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擦——这是他的习惯动作,萨阿德已经注意到了。他把眼镜重新戴上,靠在柠檬树旁边的墙上,两只手交叉在胸前。
“是一首很老的诗。大概有一千年了。诗人被围困在他的城里,城外是敌人的军队,城内的粮食快吃光了。有人问他,你不怕吗?他回答说,我有一本书还没读完。等我读完了,也许就有时间害怕了。”
萨阿德听完,把手伸进袍子里,摸到了那本字典。她把它拿出来,举了一下,像是给马哈茂德看一个证据。
“我也有。”她说,“我的书也没读完。”
马哈茂德看着她手里的那本字典——封皮被水泡得变了形,书脊的线脱了大半,书页的边缘全部洇花了,每一页都鼓起褶皱。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那本字典从萨阿德手里接过来,翻了几页。他看到那些被水泡糊了但还能辨认的铅笔字迹,看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勾和注,看到了页脚那行“今天我十二岁了”。他没有说话。他把字典合上,还给萨阿德。
然后他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包。黑色的帆布背包,很旧,拉链坏了一半,肩带上用线补过两次,但很结实,容量不小。他把背包递给萨阿德。
“你那个布包袱,走不了远路。用这个。”
萨阿德接过背包,把带子拽了拽。肩带的长度刚好。
“八十公里。”她说,“从这里到营地。要几天?”
“走路的话,大概四天。”马哈茂德说,“但公路上有时候能搭到顺风车。联合国救援机构的卡车,或者红新月的救护车,有时候会在加油站停。如果你能搭上一段,也许两天就到了。”
两天。她走了三天沙漠,两天公路不算什么。但她知道,沙漠和公路是不一样的。沙漠里只有她和沙子,公路上有各种人——士兵、难民、走私贩、救援人员。一个十二岁的女孩独自走在公路上,遇到好人还是坏人,全凭运气。她靠着运气遇到了哈立德,又靠着运气遇到了马哈茂德和哈吉妈。她的运气还剩下多少?
但她必须走。马哈茂德说过,营地里有七十多个学生,从四岁到四十岁都有。他们在等着识字,等着有人把他们从黑暗里拉出来。而她自己也在等着——等着被那根绳子拉到更远的地方。
“我不怕。”萨阿德说,“在沙漠里我已经学会了一件事:怕没有用。”
马哈茂德笑了一下,把目光从萨阿德手里的字典上移开,看向东方——那里是公路延伸的方向,也是昨晚炮火最密集的方向。地平线上还有淡淡的烟柱没有散尽。
“等你到了营地,找到我妻子的姐姐,”他说,“告诉她,书还在。我们没有让它们被烧掉。”
萨阿德把字典放回黑袍内侧的口袋里,扣好扣子。然后她把那个新的帆布背包挂在肩膀上,调整了一下肩带的长度,感觉它比布包袱舒服了太多——重量被分散到了双肩上,走起来不会左右晃荡,她的手臂也被解放出来了。
“我会告诉她的。”
那天下午,萨阿德开始准备行李。
她把新背包里装满了东西。字典在最里面,贴着后背的位置,和原来在袍子里的位置一样。然后是诗集、三本小说、英文教材。然后是剩下的十七张信纸,用油纸裹好,和铅笔头一起塞进背包前面的小袋子里。然后是哈吉妈送的那双旧球鞋——脚上的还能穿,但它总有一天会磨破,她需要一双备用的。然后是哈吉妈从厨房里给她拿来的食物:几张烤馕,一小罐腌菜,一袋椰枣,几块用锡纸包着的奶酪。然后是那件白色嫁衣——她想了很久,还是放进了背包最底层。不是因为她还会穿它,而是因为那是法丽达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她想有一天,如果能见到母亲,她会把这件嫁衣还给她,告诉她:妈妈,我没有按你们的安排过完这一生,但我感谢你为我缝了这件衣服。
她拉开背包最外层那个破了一点的拉链,发现里面还有一个小夹层,夹层里塞着一张折叠的纸。她把那张纸拿出来,打开,看到的是一封手写的信。字迹很工整,墨水是蓝色的,落款是马哈茂德。信的抬头写着:“致卡里姆营地临时学校——持此信者为萨阿德·纳伊瓦,曾借宿敝处,能读书,能写字,性聪慧而心坚忍,愿于贵校求学并协助教学。请善待之。”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萨阿德凑近了仔细看。
“另:此童随身携旧字典一册,乃其师所赠。书已残破不堪,然彼以性命护之。请勿以为笑。”
萨阿德把信重新折好,放回夹层里。她拉上拉链,把背包扣好。
那天晚上,她在哈吉妈的旅店里吃了最后一顿饭。
哈吉妈做的是曼迪——用羊肉和香料焖的米饭,上面撒着炸得金黄的洋葱丝和松子。这是她拿手的菜,平时不轻易做。厨房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其他房客都在外面吃。哈吉妈把一大盘曼迪放在萨阿德面前,里面堆满了羊肉,比萨阿德在纳伊瓦家吃过的任何一顿都要丰盛。
“路很远。多吃点。”哈吉妈说完就端着茶坐在对面,看萨阿德吃。
萨阿德用手抓着饭,一块一块地往嘴里送。羊肉焖得酥烂,筷子一碰就散,带着藏红花和肉桂的香气。她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用馕把盘底的汤汁都蘸干净了。吃完了,她抬起头,发现哈吉妈还在看她。厨房里只有炉火的微光,在她的脸上跳动。她的眼圈有点红,但她没有哭。她端着茶杯的手指很稳。
“你明天早上走的时候,不要叫我。”哈吉妈站起来,把空盘子收走,背对着萨阿德,“我起不来。老了,腰不好。”
萨阿德知道她在说谎。她站起来,从背后抱住了哈吉妈。不是赫拉蒂那种点到即止的礼仪性拥抱,而是把脸贴在哈吉妈宽厚的脊背上,两只手紧紧扣在她腰前的那种拥抱。她能感觉到哈吉妈的背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松弛下来。哈吉妈没有转身,只是把一只手放在萨阿德的手上,拍了拍。她的掌心粗糙而温热,干燥得几乎没有一丝汗。然后她轻轻地把萨阿德的手拨开,继续洗碗。碗碟在水池里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临走时,萨阿德又回头看了一眼厨房。哈吉妈还在水池前面站着,背对着门口。她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着,声音不大,但萨阿德听到了每一个字:“这丫头走得这么急……她的脚还没好全呢。”
萨阿德在门外站了片刻。然后她转身上楼,回到铁皮屋里,打包行李,复习字典,读了几页诗集,然后关灯睡觉。
明天天不亮,她就要离开这里。
明天天亮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不是因为她换了地方——她这十二年的生命就是不断更换自己存在的位置——而是因为,在这个能听到炮声的夜晚,她第一次明确地、不可动摇地相信:她未来要走的那条路,脚下终于有了第一块坚实的、值得被踩上去的砖。她不知道这条路最终会通往哪里。但字典在。字典就是路。
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萨阿德醒了。
她没有设闹钟——她没有闹钟。但她发现自己的生物钟已经自动校准了。在赫拉蒂,她的时间是祖母的拐杖声和宣礼塔的唤礼声规定的。在这里,她的时间是她自己定的。她自己定的时间是四点半。
她摸黑穿上袍子,把背包挂在肩上,把那封信塞在背包最外层的拉链口袋里——放在那个方便随时拿出来却不容易丢掉的位置。字典在袍子内侧的老位置,贴着左肋。她摸了摸那个地方,感觉到书脊的棱角,然后深呼吸一口,打开铁皮屋的门。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房间的门都关着。楼梯间的灯泡坏了一直没换,她摸黑走下楼梯。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厨房里亮着灯。哈吉妈背对着门口站在炉灶前面,正在往锅里打鸡蛋。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轮廓。她没有回头,只是伸出左手往桌上指了指。桌上放着一个用布包好的饭盒。
“带着。路上吃。”
萨阿德拿起饭盒,塞进背包里。饭盒还是热的,隔着背包的布料能感觉到那股温度。她张了张嘴,想说再见。但她又觉得在这里说出的任何“再见”都不够郑重,都会辜负哈吉妈凌晨五点站在炉灶前面的背影。
她轻轻地把厨房的门合上。
镇子还在睡梦中。昨天烧掉的房子的余烬已经完全熄灭了,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焦糊味,但比昨天淡了很多。那个弹坑边的瘪足球不知被谁捡走了,只剩下一片被踩得硬邦邦的泥地。通往公路的那条街道空荡荡的,路灯只亮了一盏,把一小片昏黄的光投在路面上,无数的细小飞虫在那团光里打着旋。
萨阿德在镇子出口的公路边停下来,回头看了达里亚最后一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旅店的那盏灯——哈吉妈厨房里的灯还亮着,光从窗户里漏出来,在灰色的晨曦中显得又小又倔强。然后是马哈茂德家的窗户。灯没亮,但她知道马哈茂德大概也醒了——也许正坐在书房里读那首围城诗,也许在给柠檬树浇水。然后是那个弹坑。那个女人排队打水的水井。那个街角站着发呆的老人。那些瓦砾堆里东一块西一块的残垣断壁。这个她只住了三天的镇子,她发现自己会想念它。
然后她转过身,沿着公路向东走去。
背包的重量压在她的肩胛骨上,比布包袱沉一些,但她的身体已经在调整——她的脊背比走出赫拉蒂时长直了一点,她不用再驼着背让黑袍的褶皱显得更多更厚来遮掩那本藏起的书。她的左脚踝还会疼,但哈吉妈的旧球鞋底很厚,每一步落地都是稳当的。她发现自己走路的速度变快了——不是刻意赶路,而是她不再用那种被黑袍限制的小碎步走路了。她可以迈出自己舒服的步幅,双臂可以在身侧自然摆动。像一个普通的、不被人时刻盯着的行人那样。
公路两边的地貌在逐渐变化。沙漠已经完全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干草原和偶尔出现的农田。有些农田里种着小麦,绿油油的,在晨风里泛起一阵一阵的波浪。这种景色萨阿德从来没有见过——赫拉蒂没有农田,只有沙子和骆驼刺。她停下脚步,弯下腰摸了摸麦穗。麦芒扎在手指上,又痒又刺,但她没有缩手。她站在那片麦田旁边,看着风吹过麦浪,觉得这大概是她见过的最温柔的画面。
公路上的车比前天多了。大部分是从东边往西边开的——难民的车,车顶上堆满了被褥和锅碗瓢盆,车厢里挤满了老人和孩子。有一辆卡车从她身边经过,车厢里坐满了人,全部挤在一起,脸上是那种哈立德说过的表情——长途跋涉之后的疲惫与警觉的混合体。有一个小女孩坐在车厢尾部,腿悬在外面,怀里抱着一只瘦弱的小猫。她看到了萨阿德,两个女孩的目光短暂地交汇了一下。然后卡车拐了个弯,消失在尘土里。
也有一些车往东开。大多是军用卡车和救援车辆。有一辆白色的吉普车,车身上印着蓝色的联合国标志,从她身边飞驰而过,卷起一阵沙尘。萨阿德咳了两声,用手捂住口鼻,继续走。
她开始边走边背字典。
这是她自己发明的游戏。选择字母表里的一个字母,然后从那个字母开始,在脑子里把所有她记得的词按顺序默念一遍。艾利夫——艾卜(父亲)、乌姆(母亲)、阿赫(兄弟)、乌赫特(姐妹)。她背到“乌赫特”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娜吉玛的脸。然后是巴——巴布(门)、巴哈尔(海)、巴卡尔(牛)。她从来没有见过海。字典上说海是“比湖泊大得多的咸水体,覆盖了地球表面的大部分区域”。她试着想象一个覆盖了地球大部分区域的水体是什么样子,但她想不出来。沙漠里的水是按滴计算的,而海是按地球表面的大部分区域计算的。这两种尺度之间的差异太大了,超出了她的想象能力。
但她还是把这个词背了下来。把海背下来,就等于有一天可能会见到它。
中午的时候,她遇到了一座破旧的加油站。加油站的顶棚塌了一半,剩下的铁皮在风里摇晃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加油机已经不能用了,锈迹斑斑的,连计量表上的数字都看不清了。但加油站旁边有一棵很大的无花果树,比纳伊瓦家院子里那棵还要大。树冠展开,投下一大片浓密的阴凉。树根处坐着一个卖水果的老妇人,面前摆着几个塑料筐,里面装着不太新鲜的苹果和橙子。
萨阿德用娜吉玛给的钱买了两个苹果。老妇人把苹果递给她的时候,看了看她的背包,又看了看她的脸。
“一个人?”
萨阿德点点头。
“往东走?”
她又点点头。
老妇人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慢,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抽上来的。她把萨阿德给她的硬币推回来一半,又从自己筐子里多拿了一个橙子,塞进萨阿德手里。
“我侄女也在那边。在难民营里。如果你看到一个叫拉玛的,告诉她,她姑妈还在这里等她。加油站不修了,但我不会走。”
萨阿德把橙子放进背包里,拉上拉链。“我会的。”她说。
她继续沿着公路向东走。无花果树的树荫在她身后渐渐缩小,缩小,缩成远处天地间一个再也分不清形状的绿色小点。她把老妇人退回来的硬币在口袋里数了数。钱不多了,但还够再买一些食物。她开始规划接下来每一天可以花多少钱,花多少钱买水,花多少钱买馕,花多少钱留着应急。这个技能不是字典教她的——是法丽达教她的。法丽达没有教过她认字,但法丽达教过她如何在最少的资源里活下去。把一分钱掰成两半,把一份食物分成三份,把一桶水分成八次用。那些萨阿德曾经以为只属于厨房和家务的技能,现在成了她在公路上的生存之本。
下午,她搭上了一段顺风车。
车是一辆破旧的皮卡,后车斗里装满了土豆。司机是一个农民,沉默寡言,只说了四个字:“上来,快点。”萨阿德爬上车斗,坐在一堆麻袋中间。麻袋里装满了土豆,有的发了芽,从袋子的缝隙里冒出白绿色的嫩芽。她坐在那些土豆中间,背靠着麻袋,卡车在坑坑洼洼的公路上颠簸着,她的身体跟着左右摇晃。但她不介意。她抬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一朵云从西边飘到东边,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她看着那朵云,觉得那是翼龙。
卡车在公路分岔口停了下来。农民指了指路牌。“往那边走就是营地。大概还有二十公里。我要往北拐了。”
萨阿德跳下车斗,向他道谢。农民点了点头,发动卡车走了。卡车扬起的尘土在公路上久久不散,像一条灰黄色的尾巴。
萨阿德站在分岔路口,看了一下方向,继续往东走。这条路更窄了,路面也更破,上面全是弹坑和压碎的石子。路边有一些废弃的车辆——烧焦的卡车,挡风玻璃碎了一地的轿车,一辆坦克——萨阿德不知道那是不是坦克,她只在报纸上见过坦克的照片——歪倒在路边,炮管戳进泥土里。空气里有一股腐臭的气味,她不敢仔细闻,也不敢仔细看。
黄昏的时候,她终于看到了营地。
那是一片广大的、用帐篷和简易板房组成的临时城镇。帐篷是白色的——或者曾经是白色的,现在已经被风沙和泥水染成了灰褐色。帐篷之间拉着绳子,绳子上晾着衣服和毯子,在晚风里像无数面旗子一样飘动着。炊烟从帐篷之间的空地里升起来,几十道细细的烟柱,在夕阳下被染成了金色。有孩子的笑声——也有哭声——从营地里传出来。有人在劈柴,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用阿拉伯语和另一种萨阿德听不懂的语言互相喊话。
营地入口有一个检查站,是用沙袋和铁丝网临时搭起来的。一个穿蓝色背心的年轻人坐在检查站里,脖子上挂着一个工作牌。他看到萨阿德走过来,从椅子上站起来,上上下下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新来的?一个人?多大?”
“十二。”萨阿德说。她决定从今以后不再隐瞒任何信息。她已经不在逃亡的路上了。她到了。她要堂堂正正地告诉每一个人她是谁。
年轻人从桌子上拿起一个夹板,上面夹着一叠登记表。他把圆珠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准备写字。
“名字?”
“萨阿德·纳伊瓦。”
“从哪里来?”
“赫拉蒂。”
“赫拉蒂?”年轻人歪着头想了一下,“没听说过。”
“很小的地方。”萨阿德说,“你大概不会在地图上找到它。”
年轻人没有追问。他把表格填好,从一个透明塑料盒里拿出一个手环,套在萨阿德的手腕上。手环是橙色的,上面印着一串编号。他指了指营地深处。
“进去之后,去第八区找哈南。她是学校负责人。她会安排你。”
萨阿德走进营地。帐篷之间的小路坑坑洼洼的,地面上到处都是被踩实的泥土和水坑。她绕过一群正在踢球的男孩,从一个蹲在地上洗衣服的女人身边经过,和两个提着水桶的女孩打了个照面。女孩们看了她一眼,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她们的路。她们的脸上有那种萨阿德已经见过太多遍的疲惫——那是被战争和流亡磨掉了一切多余情绪之后剩下的最精简的生存本能。
但她还是从她们的眼底捕捉到了一点别的东西。那东西很微弱,但确实存在。那是希望。是被压在最底层但还没有熄灭的希望。因为这里是营地,不是战场。这里很苦,但这里可以活着。
她在第八区找到了学校。
学校不只是一顶帐篷。它是三顶帐篷和两个板房连在一起的简易建筑群,占了一整排地。帐篷上用喷漆写着阿拉伯字母和英文字母,歪歪扭扭的,但很醒目:“卡里姆营地临时学校——教育是光明。”萨阿德站在学校前面,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从背包最外层的口袋里拿出马哈茂德写给她的信,攥在手里,向一个正在擦黑板的年轻女人走去。
那个女人大概三十多岁,穿着长袖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上裹着简单的围巾。脸上没有化妆,眼角有细纹,嘴角有笑纹——那种笑纹不是经常开怀大笑留下的,而是经常对人微笑留下的,很浅很淡,但痕迹很深。
“你是哈南吗?”
女人转过头,看到了萨阿德。她把手里的黑板擦放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她看萨阿德的方式让萨阿德想起了法丽达——不是眼神,而是那种在看你之前先把手头工作放下的尊重。
“我是。你是新来的?”
萨阿德把手里的信递给她。
哈南接过信,没有立刻读,而是先看了一眼萨阿德——她的背包,她的旧球鞋,她的被太阳晒得发红的脸颊和她那双不自卑、不躲闪的眼睛。然后她低头读信。马哈茂德的信很短,但她读了很长时间。读完之后,她把信折好,还给萨阿德。
“他说你会读书写字。”
“会。”
“也会写诗?”
“正在学。”
哈南盯着萨阿德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里的粉笔递过来。粉笔很短,白色,是那种用了很久只剩下拇指长的一截。
“写点东西给我看。”她指了指身后的黑板。
萨阿德接过粉笔,走到黑板前面。黑板是深绿色的,表面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了,白色的粉笔划上去会有轻微的摩擦感。她站了片刻,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以写的东西——字母表、词汇、诗——然后她想到了马哈茂德在地下室里念的那首诗。那个被围困的诗人说:“我有一本书还没读完。等我读完了,也许就有时间害怕了。”
她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三个词,阿拉伯语,字体不算漂亮——她从来没有系统地练过书法——但每一个字母都清晰、端正、彼此间距均匀。最后一个字母的尾巴微微上扬,像她写任何一个“雅”时都会做的那样,像翅膀。
“我还活着。”
哈南看着黑板上那三个词,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不是那种社交性的、敷衍的点头,而是一个郑重的确认。她伸出手,接过了萨阿德手里那截粉笔头,放回黑板槽里。
“明天早上八点开课。第一节课是字母入门,有十三个学生,最小的四岁,最大的和我差不多大。你来帮我。”
萨阿德看着黑板上的字,发现这个世界真的变了。在赫拉蒂,她偷偷摸摸地在羊圈后面写字,被人发现就会被祖母威胁说“不能再等了”。而这里,有人把粉笔递到她手里,告诉她:你来教。她用了四年时间,从不敢被人看见地写字,走到了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黑板前面。四年。她十二岁。她的人生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还有很多很多个四年。但她已经不太害怕了。因为她在沙漠里自己救过自己,在炮火里自己保护过那本字典,现在站在难民营的学校里,手里捏着一截只有拇指长的粉笔头,准备教别人怎么在黑暗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根绳子。
那截粉笔在手指间被捏得微微发热。明天,她会用它教另一个孩子写第一个字母。艾利夫。不是一竖。是一个人站直了身体,抬起头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