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冰凉的地砖透过单薄的裤料渗上来，他却浑然不觉。手机屏幕还亮着，对话框停留在陆景澈发来的那句“路上雨大，注意安全”，字里行间没有多余的关切，却比任何追问都更让他心口发烫。

他指尖悬在输入框上，删了又打，打了又删。

“知道了”三个字太过冷淡，显得他不识好歹；“谢谢”又太过矫情，像把两人之间那点心照不宣的默契戳破，让他浑身不自在。少年的骄傲像一层坚硬的壳，让他连一句简单的回应都无从说起。

最后，他还是把打好的字全部删掉，指尖一沉，按灭了屏幕。

黑暗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勾勒出他紧抿的唇线和泛红的眼尾。他抬手，粗暴地抹了把眼角，把那点快要溢出来的酸涩硬生生压回去。

他是何源，从来都是横着走的少年，怎么能因为别人一句关心就软了骨头。

可心底那点暖意，却像雨后的藤蔓，顺着墙缝悄悄蔓延，缠上了他那颗早已习惯硬邦邦的心。

他靠着墙坐了很久，直到腿麻得几乎失去知觉，才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玄关的灯昏黄，映着他湿漉漉的衣角和眼底未散的倦意。他把湿掉的连帽衫脱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水珠顺着布料往下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客厅里静得可怕，只有老式挂钟滴答作响，敲得人心头发慌。他走到冰箱前，拉开门，里面只有半盒牛奶和几个皱巴巴的面包，是前几天买的，一直没来得及吃。他拿了一盒牛奶，拆开包装，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口那点莫名的热。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沓单据——住院缴费单、药费清单、护工费收据，每一张都写着他的名字，沉甸甸的。他指尖划过单据上的数字，喉结又滚了一下，把快要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抽屉最里面，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是陆景澈之前给他整理的错题解析，红笔标注的步骤，清晰得像他说话的语气，温柔又耐心。他之前嘴上说着“啰嗦”，却还是悄悄把这张纸留了下来，藏在最里面，连他自己都快要忘了。

他伸手把那张纸拿出来，指尖轻轻抚过红笔的字迹，和陆景澈平时在作业本上的笔迹一模一样，工整又好看。

雨已经停了，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吹得纸张边角轻轻翻动。何源坐在书桌前，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一遍又一遍看着那些红笔标注的步骤，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紧绷的肩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放松了。

他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抽屉，然后拿起手机，点开了和陆景澈的对话框。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指尖飞快地敲下一行字，又犹豫了一下，删掉，改成更简短的一句。

最后，屏幕上只剩下两个字：

「谢了」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他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又像是偷偷藏起了一份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手机安安静静躺在桌面上，他没有等回复，起身走向浴室，花洒的水声哗哗响起，盖过了窗外的风声，也盖过了他心底那些翻涌的、不敢说出口的情绪。

等他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手机屏幕亮着，是陆景澈的回复。

「早点休息，明天见」

没有多余的话，却像一颗小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又一圈温柔的涟漪。

何源看着那行字，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有点别扭，最后还是面无表情地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放在床头。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他的枕头上，也落在他微微放松的眉眼上。

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第一次没有像往常一样，一闭上眼睛就是医院的缴费单和奶奶苍白的脸。

脑海里浮现的，是白天陆景澈给别人讲题时，偶尔扫过来的目光；是他把水果糖放在自己桌角时，指尖不经意的触碰；是此刻手机屏幕上那行简单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