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老东西？”

“周长老和孙长老，”顾惜辞眼底掠过一丝厌色，“师父的两个师弟。”

江浸月想起云漱秋先前一条一条报出的那些话。

什么三月初九，周长老……孙长老

……

原来就是这两人。

“他们知晓秋秋的身子骨，所以整日在她耳边念叨，说什么门派无望了、该让贤了……”顾惜辞冷笑一声，“说得好听，是为门派着想。说得难听，不过是巴不得秋秋赶紧……你懂，好把掌门之位让给他们。”

江浸月皱眉，语气有些不快：“他们凭什么？就凭倚老卖老？”

“凭资历，”顾惜辞没好气地解释，“他们既是师父的师弟，论辈分算我们的师叔，在门中待了几十年。可论武功，他们两个加起来，也不够秋秋一只手打的。”

“那云漱秋为什么不赶他们走？”

顾惜辞长叹了一声：“也正是因为他们是师父的师弟，师父在时，他们也算恭敬。秋秋念着师父的情面，总觉得能忍便忍。”

“这也太委屈她了。”

“她就是这样，”顾惜辞无奈道，“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心软得很。”

江浸月没接话。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云漱秋每回听到“长老”二字，眉心都会微微蹙起。

她不善言辞，也不懂那些人情往来，可旁人刺向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日子，她全都一字不落地记着。偏偏她从来不反驳，只是默默忍着。

“所以顾前辈之前说的，云掌门此番下山的第二个缘由……”江浸月忽然想到什么，“可是和那两位长老有关？”

“江姑娘聪明。”顾惜辞道，“她的确是被他们二人逼的。”

“被逼的？”

顾惜辞点了点头。

“那日大殿议事，那两个老东西又开始了。当着所有人的面，阴阳怪气地说秋秋这个掌门‘有名无实’，说什么‘别的掌门日日行走江湖，丰功伟绩，佳话无数，唯独我们清虚派掌门缩在山上当乌龟’……”

她愈发压不住话语里的怒意。

“秋秋一直没说话，因她不会反驳。她就那么静静坐在主位上，听着那两个老东西数落她。”

江浸月攥紧了拳头：“后来呢？”

“后来散了会，我熬完药去找她，她却不在房里。”顾惜辞摇了摇头，“只留了张字条，就一行字：'办完此事便回，勿念，带了药，带了钱。'”

她苦笑一声：“就这么几个字，去哪里不说，何时回不说，叫人如何放心得下？”

“等我发现时，她已经走远了，也不知去了哪里。我想追，都不知该往何处追。”

江浸月听得心里一紧。

原来是这样……

她忍不住问：“她此前就没瘄子下过山么？”

“师父在世时，偶尔带她下山走动几回。师父过世后，也就每年门派大会去一趟，我全程跟着，身边还带几个随行弟子。”

顾惜辞语气有些急：“她那个身子离不开山，我怎么可能放心让她独自下山？这回是她趁我不备，自己偷跑的。”

“我起初以为，她十日内便能回来。她带了药瓶走，还有几套衣裳。那瓶丹药本是以防万一才配的，她也没问我，就那么拿了去。”

说到这里，她又叹了叹气：“谁知道她一去，竟是一个多月……”

她闭了闭眼。

“这一个多月，我夜夜不能安眠。秋秋那个不长嘴的，连个信都不会捎。我只能靠沉渊剑与护山石的共鸣，知她是否平安。”

“护山石？共鸣？”江浸月有些好奇。

“沉渊是神兵，认了秋秋作主，和护山石之间有一种玄妙牵系，”顾惜辞望了望窗外山顶的方向，“只要剑主还活着，这牵系便不会断。我便是靠它，每日确认她还有气息。”

她望向江浸月：“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么？日日提心吊胆，只能靠一丝微弱感应，猜她是否平安无事。”

江浸月越听眉心蹙得越紧。

她能想象顾前辈这一个多月是怎么熬过来的。

“再后来呢？”她低声问。

“后来有一日，护山石上的光华忽然明灭不定，”顾惜辞垂下眼，声音低了些，“我便知道，秋秋出事了。正要下山去寻她，就瞧见你那支箭射上来。”

她又轻叹了一声，转向江浸月：“多亏了你那支箭，不然我都不知道她就在山脚下。”

江浸月闷声道：“我当时也帮不上忙，又很着急，只能赌一把。”

“你赌对了，”顾惜辞的目光变得认真，“你救了她的命。”

她停了停，声音沉了下来。

“我曾在师父灵前发过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便不会让秋秋死。可她的心脉一日不如一日，这也是真的。”

江浸月的心跟着沉了下去，轻声问：“能……能撑多久？”

这回顾惜辞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她终于开口，“或许几年，或许更长，也或许更短，全看她自己如何养着。”

她缓声道：“此番下山，她差点把自己折腾没了。在山上有我每天熬的汤药，有天精地华配出来的药膳，有师父教的护心功法，万一出什么状况了还有我。这些东西，缺一不可。”

“可她这一下山，什么都没有了，只能靠那瓶丹药硬撑。”

江浸月此刻满脑子都是云漱秋这些天的模样。

脸色一日比一日白，步子一日比一日慢，只能吃青菜白粥，一点荤腥碰不得。

原来她在山上入口的，都是那些山珍配的药膳。

那些清汤寡水，当真委屈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