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嘴角的笑容微微一僵。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凝固了几秒。
他垂下眼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绷带的边缘,像是在思考要不要回答,又或者在盘算该用什么样的谎言来搪塞过去。
那些话几乎已经到了嘴边——关于职责、关于照顾学生、关于偶然的善意——那些他惯用的、轻飘飘的借口在脑海中一一成型,每一句都足够体面,足够合理。
然而当他再次抬起头,对上那双翡翠色的眼眸时,所有精心编织的谎言都在触碰到那道目光的瞬间悄然瓦解了。
眼前他不告而别的友人,是他整整寻找了五年的人。
于是,所有的说辞在出口之前,便已经消弭在了唇齿间。
对于习惯了用谎言和面具伪装自己的太宰治来说,说出心里话是一件极其艰难且危险的事情。但在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翡翠色眼眸注视下,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连灵魂都被彻底剖开的无措。
他不遗余力地做这些事,是因为只有亲眼看着清川咽下那些食物,看到对方脸上鲜活的表情与反馈,那颗失重般的灵魂才能短暂地落回实地。毕竟,那个人曾真切地消失在他面前;而如今,对方却以少时的模样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呼吸着,活着,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哪怕理智早已排除了所有不合理的猜想,太宰依然日复一日地陷入恐慌——他疑心这只是像往常一样的一场幻梦,害怕某天午夜惊醒,会发现一切不过是溺水者临终前的臆想。于是,他试图照料清川,不过是在一遍遍向自己证明:眼前这个人是真实的,是不会再次消失的。
太宰有些狼狈地稍稍别过脸,插在风衣口袋里的手微微收紧,随后又缓缓松开。最终,他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眼底浮现出一抹无奈的笑意。
他重新转回视线,鸢色的眸子静静注视着那双翡翠色的眼眸。
“因为……当初清川为了成为我的挚友,也是这样做的。”太宰的声音很轻,“我只是,想和清川再次成为朋友。”
听到这句话,清川心底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击了一下。
但他并没有将这份触动表露在脸上。相反,他突然上前一步,直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啪”的一声轻响,少女抬起一只手,撑在了青年身侧的墙壁上。青年原本比他高出一截,只是此刻正微微曲着一条长腿,懒散地斜倚在墙边,姿态松垮地低垂着肩线,恰好让两人的视线几乎处在了同一水平线上。
清川微微歪头,薄唇微启,带着几分压迫感与试探,轻声唤道:“老师……”理论上来讲,太宰如今顶着总监部特命巡察的头衔入驻高专,名义上是这所学校的老师;清川身为高专学生,这样称呼一句实在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错处。可偏偏在这个距离和姿势下,这两个字从他唇间吐出来,却莫名染上了一层意味深长的暧昧与压迫。
就在这无声的对峙间,窗外树影婆娑,漏进一缕明晃晃的日光,斜斜地打在青年胸前。于是青年重重掩映的领口处的一枚翡翠色的宝石,在光线的折射下猝不及防地迸出一抹刺目的碎光,晃了清川的眼睛一下。
少女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注意力被那抹亮色吸了过去。他的视线顺着领口向深处探去,落在了男人缠满白色医用绷带的修长脖颈间——在层层叠叠的绷带遮掩下,隐约露出了一圈黑色项圈的边缘。
鬼使神差地,清川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微凉的小拇指顺着男人喉结下方的狭窄缝隙,轻轻探了进去。
指腹隔着粗糙的绷带纹理,不可避免地与对方颈间的皮肤隔空相贴。清川勾住那条紧贴着颈侧的项圈,顺着凸起的喉结边缘,慢条斯理地往外挑起了一点。
隔着绷带传来的皮肤温度烫得惊人。
几乎在项圈被勾起的同一瞬间,身前向来游刃有余的青年身体骤然绷紧,青年呼吸猛地一窒,竟像是彻底失去了自控力一般,不受控制地仰起一点下颌,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凸起的喉结顺着清川未曾撤离的小拇指指节,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圈。那阵细微却清晰的震颤,隔着绷带直直传递到了清川的指尖。
太宰微微偏过头,避开了清川灼人的视线,目光不自然地投向了旁边的黑板,仿佛那上面凭空生出了什么让他无比感兴趣的东西。只剩下露在绷带外的耳廓,在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下泛起一层薄红。
指尖清晰地感知着从绷带下透出来的滚烫体温与喉结滚动的震颤,再捕捉到这份下意识的回避与难得的局促,清川心中终于有了答案。
他确定,眼前的男人,此刻并没有说谎。
清川缓缓抽回勾着项圈的小拇指,站直身体,连同撑在墙上的那只手也一并收回,周身原本充满审视的压迫感消散。
他看着仍然没有把视线转过来的青年,眼底漾起一抹明朗的笑意,语调也变得轻松起来:“那我拭目以待了,太宰老师。”
留下这句算作鼓励的回答,清川没有多做停留。他转过身,拉开教室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