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模样，穿着一件黑色皮衣，正低头看着手机。

赵继动作一滞，目光凝在那个中年女人脸上，久久无法移开。

这张脸、这个神态，即使老了那么多、变了那么多，还是一眼就能认得出来。

那人在赵继面前站定，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僵硬地挤出一个笑容，有点局促，还带着点犹豫，好像并不是很确认面前这个人是不是自己要找的人。

“俏俏？”中年女人试探着喊了一声。

听到这个称呼，赵继呼吸一窒，双眸瞬间便失了神。

一旁的陆锦之看见她的反应，心里涌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皱着眉，低声问道：

“认识？”

赵继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妈。”

片刻后，四个人挤在小小的工作室里。

赵继的表情一片空白，手还紧紧攥着书包的背带，没有放下。

“都长这么高了。”

中年女人喃喃说，声音有点僵，像是排练过很多次的开场白。

赵继没接话。

其实她很想吐槽说：“你上次见我的时候才九岁，九岁的小孩能有多高？”

但她的声音堵在喉咙里，根本开不了口。

年轻男人坐在女人身后的沙发上，低着头玩手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偶尔会抬头看赵继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探究，也像是不满。

“这是你弟，还记得吗？”中年女人转身推了那年轻人一下，“承承，喊姐姐啊。”

男人不情不愿地抬起头来，含糊地喊了一声：

“姐。”

赵继听到这个字后，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诞感从头顶一直蔓延到脚后跟。

眼前这个二十多年来从没有出现过的陌生人，凭什么叫自己姐姐？

赵继想不明白，为什么命运总是喜欢捉弄她？

明明上一秒还那么幸福，幸福得像是快要死去，可下一秒却直接给了她当头一棒，让她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赵继站在那里迟迟没有说话，气氛一直僵在那里，中年女人尴尬又无措地盯着底板愣神。

“赵继。”

这时，陆锦之上前一步，站到了她身旁，轻轻捏了捏女孩垂在身侧的手指，温声开口：

“不介绍一下吗？”

赵继愣愣地抬起头来，陆锦之正用她那双无比温柔又让人安心的眸子看着她，随后，又捏了下她的指尖，仿佛在无声说着：“别怕，有我在呢。”

赵继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着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

“这是我妈孙秀梅，这是我弟赵承。”

说完，她又将头转向沙发上的两人，介绍道：

“这是我……”赵继只犹豫了一小下，便继续说了下去，“女朋友。”

在座的其他三人听到“女朋友”三个字后均是一愣。

陆锦之没想到赵继竟然会这样介绍自己，心里泛起阵阵甜意的同时，不免有些担心起来，她不知道对面这两个号称是她亲人的人到底有什么目的，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但陆锦之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二十多年没见，忽然领着自己的儿子找上门来，这种情况下一般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而另一边，孙秀梅坐在那里看看赵继，又看看陆锦之，一时有些不太能理解那三个字的意思。

赵承则显得淡定许多，一脸玩味地打量着面前的两个人，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连手机都不玩了。

赵继感受到了那道并不友好的视线，默默往前挪了一步，挡在了陆锦之身前。

“你们……来干什么？”

她的语气并不算太好，但面对这么一个狠心抛弃自己的人，这已经是她最大的诚意了。

“我们……”孙秀梅不敢直视赵继的眼睛，支支吾吾地解释，“我们——”

“哎呀！”这时赵承在一旁不耐烦地出声：“还能因为啥，我妈她想你了呗，就来看看你。”

赵继脑子乱糟糟的。

其实她很想赶他们走，二十多年没见了，现在又忽然来看她，这算什么？

但孙秀梅坐在那里，正用那种她记忆中的眼神望着自己。

这目光她太熟悉了。

小时候每年一次的见面，孙秀梅也是这样看她，好像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但那个“重要”里面，总是掺杂着别的什么东西。

小时候赵继不懂，但现在她懂了。

那个别的东西，是亏欠，是一种沉重到让人不愿意承认的愧疚感。

“你们吃饭了吗？”陆锦之问，语气很自然，“既然来了，就先一起去吃顿便饭吧，正好我们也没有吃。”

赵继看向她，女人说得随意，声音温和，却在不经意间，将这一室尴尬又僵硬的气氛化解得一干二净，轻而易举地便掌控了话题的走向。

而且，陆锦之刚才用的是“你们”和“我们”，她将赵继归为了自己这一边，而将孙秀梅和赵承排除到了另外一边。

这让赵继第一次有了一种归属感，她终于不再是那个谁都不愿意要的拖油瓶了，有人愿意要她，愿意把她划入自己的界限里，愿意和她一起称为“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