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锦之。”

“嗯？”

“三年前我给你发的那段消息，你看了吗？”

女人动作一顿，匆匆咽下嘴里的东西之后，说：

“看了啊，怎么了？”

“可是……”赵继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感觉你根本不在意我跟你说了什么。”

陆锦之皱眉问道：“什么意思？”

赵继擦干净嘴角粘上的酱料，坐直身子，认真注视着对方，平静地开口：

“那时候我说希望你照顾好自己，我是真的希望你能好好的，可是三年后……你不仅变瘦了好多，还变得憔悴了，你看起来好疲惫……刚才你说腰疼已经很久了，却连治都懒得去治；还有早饭，我承认三明治是专门给你做的，那是因为我害怕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不爱吃早饭……”

陆锦之手里拿着吃了一半的披萨，怔愣在原地。

赵继接着说：“你真的有好好想过我们为什么会分开吗？”

“我……”

“陆锦之，我们从来都不在同一条线上。”

“……”

“你从来都不肯好好看看我，不肯好好看看我到底是怎么想的。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你一直在做你以为对的事情。三年前你遇到困难却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你以为这是在保护我，可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等得有多绝望；三年后你顶着这张憔悴的脸站在我面前，告诉我你喜欢我，说你一开始就选了我，可是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害怕，害怕未来哪一天你又会因为一些事情突然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女人神色哀伤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却一句解释的话都说不出来。

赵继说得没错，陆锦之从一开始就先把自己定位在了一个上位着的角色里，做着自以为对的选择。

“还有这台电脑也是。”赵继转头看了一眼办公桌，继续道，“你明知道我根本偿还不了这么昂贵的东西，却还是买了，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我来说却是非常大的压力。”

“不是的……”

女人终于找回了一些自己的声音，虽然无力又可笑，却仍然试图用真心去证明着什么。

“我根本没想让你还什么，我只是想对你好……”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对我好，但你有没有考虑过这种好是我想要的吗？”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陆锦之猝然睁大了眼睛，瞳孔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颤抖。

一瞬间，那层蒙在眼底的迷茫与痛苦如潮水般退去。

原来是这样！原来自己早在不知不觉中就已经复刻了父母的行为模式。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以前那些反反复复的纠结，在真相面前竟显得如此可笑。

陆锦之感到一种近乎疼痛的清醒，夹杂着悔恨的酸涩以及解脱般的轻快感。

是啊，其实赵继已经无数次向她表达过自己的需求了，只是她并没有在意，她把她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一次又一次忽略掉那些本应被认真对待的想法。

陆锦之把披萨放回盒子里，摘了手套，紧抿着唇低头想了很久。

赵继坐在她对面，静静地等着。

许久之后，陆锦之重新抬起头来，看着女孩的眼睛，诚恳地向对方道歉：

“对不起，是我忽视了你的需求，我一直固执地以为，我们分开的原因是我被人恶意举报，是我父母去找你，是那些我不得不欠下的人情……却从来没想过，或许从一开始，就是我自己的原因。”

“也不能这样说。”赵继在一旁插话，“不完全是你的原因，我也有很大的问题。”

陆锦之却摇摇头，继续道：

“现在我明白了，就算没有那些事情，我们大概率也不可能好好在一起。因为从一开始我就先入为主地认为我们俩之间年龄差太大，认为我对你做了错事，认为你以后会嫌弃我，会对我失去兴趣，所以那晚之后我逃走了。后来我被人举报，我选择不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举报信里提到了你的名字，却忽略了你会因为我的冷落而伤心，不对……”

陆锦之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揉着那团皱巴巴的卫生纸，那些被她用借口掩盖的真相、用沉默逃避的问题，被逐一放到了台面上。

她像手握刀具的外科医生，冷静将自己的灵魂一层一层剖开，每一刀都精准地划在过往的脓疮上，把潜藏的怯懦、自私一股脑地全部挑出来 ，放在明晃晃的白炽灯下审视，不带有任何自我同情的麻醉，只剩血肉模糊的真实。

“不对，其实我知道你肯定会伤心，但我故意忽略了，我用‘为你好’这个理由来麻醉自己，但实则是因为当时我太混乱了，所以只能选择用逃避来解决问题。后来也是这样，你走了，我内心对你有愧，其实我很清楚，是我的怯懦才让你离开的，但我不想承认，因为那太痛苦了，所以我便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父母身上……”

陆锦之顿了一下，又继续道：

“这也是为何我会借住在你这里的原因，锦兰园的房子并不是我自己想买的，是他们觉得我需要，所以帮我挑了那处地方，帮我付了首付，而在三年前，也就是刚刚得知他们去找你的时候，我跟他们大吵了一架，向他们抱怨了房子的事，结果可想而知，我们闹得不欢而散，我搬出了锦兰园，他们也几乎没再和我联系过。”

赵继静静地听着这场近乎残忍的剖析，内心深处早已泛起波澜。

她想说可以了，这些已经够了。

赵继别过脸去，咬住下唇，不忍再看对方的表情。

一开始，她只是想要陆锦之的理解，可是为什么？当她听到女人带着悔恨到发颤的声音一点一点细数自己的罪过时，她的心口却像刀割般疼痛。

她甚至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如果刚才她不说那些话，陆锦之也不会这样痛苦了。

可随即，她又立马打消了这个念头。

赵继心里很清楚，如果不说出来，那她们之间就真的没有可能了。

陆锦之的头慢慢低下去，声音变得沙哑又颓靡。

“所以你发现了，我口口声声控诉着父母不在乎我的想法，却反过来对你做了一样的事……”

“不是的。”

赵继提高了音量，声音有些发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撑着不让她们掉下来。

“不是这样的，你和你父母不一样。他们会要求你相亲，要求你做到他们想让你做到的事情，甚至不惜欺骗你。可你不是这样，你从来不对我提任何条件，你对我的好是真的，只是我很自卑、很敏感，一旦认为你没有坚定选择我，我就不敢再上前了。”

陆锦之的眼眶也红了。

赵继接着说：“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都很羡慕你，羡慕你有爱着你的父母，羡慕他们会给你买房子，会管你，会在你出事的时候担心你、想着你。以前，我觉得这大概就是爱的模样，但现在，我好像也没有那么羡慕你了，不是说他们不爱你，只是，这种爱好像并不能让你开心。”

陆锦之愣愣地看着赵继，灯光落在她的脸上，细密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女孩继续道，“毕竟，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无条件的爱。”

“可——”

陆锦之刚说出一个字便被赵继给打断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仍然是这么认为的，只不过有些人的爱条件苛刻，就像我父母一样，因为我不是男的，因为我无法给他们带来好处反而会增加负担，所以他们根本不可能爱我；而有些人的爱就恰恰相反，只是因为你是你，他们便会一辈子爱你。”

陆锦之被赵继的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是啊，只是因为你是你，所以我才会愿意对你好，才会心甘情愿地永远陪在你身边，才会想要用余下的所有时间去爱你。

她沉默了一会，忽然抬起头来，温柔又专注的目光落进女孩闪着泪光的眸子里，轻声开口：

“那……你对我有什么条件？”

赵继却沉默了。

不是不想回答，是她还没想好，虽然刚才的谈话已经让她释怀了很多，但她还是会怕，会焦虑，会自卑，还是会怀疑自己到底值不值得被爱。

“没关系，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陆锦之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声音温润，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赵继，我可以等，你不必着急，等你想明白了，再好好告诉我。”

说完，陆锦之又重新拿了一副手套，一边往手上戴一边催促道：

“快吃饭吧，再不吃就凉了。”

赵继紧抿着唇瓣，呆呆地看着女人的动作。

半晌，她忽然出声，嗫嚅着说：

“我……会告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