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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岁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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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苏元启说,“认得就行。睡吧。”

碎雪又闭上了眼。

第七天,碎雪能喝粥了。一小口,咽得很慢,但咽下去了。苏元启又出来通报了一次,这次她的语气不一样了。“能吃东西了。再等几天,你们可以来看她。”说完她看了一眼祁正,又看了一眼周延。“一次一个人,不能久待。”

第十天,天快亮的时候,苏元启从房间里出来,走到祁正面前。“她醒了。”

祁正走进去。碎雪靠在枕头上,脸色还是白的,看着他走进来。她叫了一声“祁正”,声音是沙哑的,轻得像叹气。

祁正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来。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掌心里。他的手在抖,他的肩膀在抖,他的整个人都在抖。碎雪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梳着。他的头发很软,她的手很凉。

“碎雪。”

“嗯。”

“你睡了十六天。”

“我知道。”

“你知道我有多怕吗?”

“我知道。”

祁正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像要滴血。碎雪伸出手,拇指在他眼角蹭了一下。

祁正看着她,忽然倾身向前,把她整个人从枕头上捞进怀里。碎雪没有动,把脸埋进他颈窝。

“碎雪。”

“嗯。”

“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好。”

院子里,周延还站着。他看到苏元启出来,看到祁正进去,看到门关上。他听到碎雪醒了,她没有叫他。他没有进去。他靠在院门框上,闭上了眼睛。

岁寒山的正堂,被临时布置成了两国和谈的场所。一方案,两把椅,两边各坐着朔北和昭华的使臣。祁正坐在左边,周延坐在右边。祁正没有寒暄,把朔北的和谈国书推到案中央。周延拿起来看了,放在一边。昭华的国书也递了过来。

“停战。”祁正说。

“好。”周延说。

“开边市。”

“可以。”

“换俘虏。”

“对等交换。”

每一条都说得很快,快到像在核对军报。不是因为他们不重视,是因为他们都不想在废话上浪费时间。

“东澜。”祁正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独孤渊已死。”周延说,“火山岛上,他自己了断的。”

祁正点了一下头。他不可能活着回去。

“朔北出右翼韩虎。”祁正说。

“昭华出镇东将军秦牧。”周延说。

东澜没有招架之力。这场仗不会有悬念。真正需要谈的,是打完以后。

“东澜北部归朔北,南部归昭华。”祁正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下。

“中间这条河为界。”周延补充。

两边的大臣低声商议了几句,没有人提出异议。条款一条一条地敲定,笔墨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照在正堂的地面上,一寸一寸地挪。国书拟好了。祁正和周延各自签字、用印。

“和谈已成。”周延收起那份国书。

“永结友好。”祁正说。

周延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以后是盟友了。

苏元启走进来,坐在床边。碎雪转过头看着她。

“师父。”碎雪叫她。

苏元启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师父,我想去朔北。”

苏元启温柔地看着她。“确定吗?”

“确定。”

苏元启点了点头。她的女儿,要走自己的路了。

“去吧。师父在岁寒山等你。你什么时候回来,师父都在。”

碎雪的眼泪掉下来,苏元启替她擦了。

傍晚,茴儿跑来说周将军一个人在后山崖边站着,站了一天了。碎雪穿上斗篷,慢慢地走了过去。

夕阳把整个山谷染成了金红色。

周延听到脚步声,回头。碎雪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

“这里的夕阳确实很美。”周延说,“和你说的一样。”

碎雪没有说话。过了片刻。

“碎雪。”周延的声音不高,被风吹散了一些。“是不是我亲手推开了你?”

碎雪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很好看,和在昭京别院的时候一样好看。

“不是。”碎雪说,“你没有推开我。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对的。为这个天下好,为我好。只是我们的选择,通向了不同的方向。”

她顿了一下。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从来都没有。”

周延没有说话。他看着那片夕阳,看着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碎雪也看着。他们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刚好够风从中间穿过去。

“他值得。”周延终于说了。

碎雪没有说话。她听到风吹过山谷的声音。

“碎雪。”

“嗯。”

“你要好好的。”

“我会的。”碎雪说,“你也是。”

太阳落下了山。最后一线光消逝在天际,暮色四合。碎雪转过身,朝平台下走去。

“碎雪。”周延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碎雪回头。

“谢谢你。”

碎雪拢了拢斗篷,抬头看了看天空。第一颗星星已经出来了。

他们离开的那天,天气很好。

岁寒山的山门被晨光照得发亮。碎雪站在门内,披着一件淡粉色的斗篷。她的气色比刚到岁寒山时好了很多,虽然没有完全恢复到从前的样子。脸上的血色,像薄瓷底下透出的微红,不浓,但够让人安心。风吹过来,斗篷的带子被吹散了,她没有注意到。祁正从后面伸手,替她系好了。碎雪偏头看了他一眼,他表情和平时一样,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在系带子的时候,指尖在她腰侧停了一瞬。

周延从山门里走出来,身后跟着昭华的使团。他已经整好了衣冠,佩好了剑,翻身上马。碎雪站在山门内,看着他。马上的周延,背挺得笔直,和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一样。他在马上低头看着她。

“保重。”他说。

“你也是。”碎雪说。

周延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祁正,又移回来。他没有再说什么,拉了一下缰绳,调转马头,朝山下走去。使团跟在他后面,旌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碎雪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变小,小到看不见。

苏元启没有出来送。她站在药房的窗前,看着碎雪的马车。她没有挥手,没有出声。她只是看着碎雪上了马车,祁正跟进去,车帘放下来。

马车缓缓驶出。

祁正坐在碎雪旁边,他把大氅解下来,裹住她,然后伸手揽住她的肩,把她整个人带进自己怀里。碎雪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和她昏迷时梦里听到的一样。

马车走了很长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祁正的手放在她腰侧,不是扶着,是揽着,像怕她从马车里消失似的。

“碎雪。”他忽然开口。

“嗯。”

“立后的旨意,已经送到朔北朝堂了。”

碎雪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祁正没有看她,目视前方,下颌绷着。

“你什么时候——”

“你在岁寒山养伤的时候。”

碎雪张了张嘴。她想起那些天,他每天来探望,每次坐一会儿就被苏元启赶出去。她看着他,忽然心里一动。

她用手撑着车壁,想直起身,想对他说什么。祁正感觉到她动了,低下头看她,以为她要说些什么。碎雪直起身,和他面对面。她看着他的眼睛,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那些话全部飞走了。

她倾过去,吻住了他。

不是嘴角,不是脸颊,是嘴唇。她的唇贴着他的,停了一息。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的身体比脑子快,快到她的脑子还没来得及想“我是不是该”,她的手已经撑在了他胸口,她的唇已经贴上了他的。

祁正没有动。

他的手还搭在她腰侧,他的身体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他感觉到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很软,有点凉,微微发颤。她吻了他。碎雪吻了他。他的脑子里也一片空白了。碎雪慢慢退开,她垂下眼,睫毛扑扇扑扇的,不敢看他。她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她只知道自己心跳快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正要退回去。祁正的手动了。

不是抓,不是握,是扣。他扣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前一带,碎雪撞进他怀里,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托住了她的后脑。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用指腹按着,不让她退。

“祁—”

她没说完。祁正的吻压了下来。

不是她刚才那种轻飘飘的、试探的吻。是实实在在的,含着她的下唇,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然后在她吃痛张嘴的瞬间,长驱直入。碎雪的脑子里炸开了烟花。她不知道烟花是什么时候放的,她只知道她的手从撑着他胸口变成了攥着他衣领,她整个人被他托着、扣着、吻着,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落不到地上。

祁正吻得很深,深到她觉得自己快要溺毙了。他吻得很慢,慢到每一个角落都被他仔细地、反复地碾过。他的手从她后脑滑到她的脸颊,捧着她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碎雪的睫毛颤了颤,闭上了眼。

祁正感觉到了她睫毛的颤动,停下来。他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她的嘴唇被他吻得发红,微微肿着,眼睛闭着。

“碎雪。”他低声叫她。声音哑得不像他的。

她睁开眼。他的眼睛很近,近到她能看到自己在他瞳孔里的倒影。她的脸是红的,头发是乱的,嘴唇上还有他的温度。

他低头,又吻了她一下。很轻,像盖章。然后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手放在她后脑,把她按在自己胸口。

马车还在走。车轮碾过碎石,车厢轻轻摇晃。碎雪听到他的心跳,很快。她把手放在他心口,感受那里的跳动。

十年。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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