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烁晨回来的前一天,这座北方小城下了场淅淅沥沥的春雨。雨不大,却缠绵了一整日,洗净了连日来飞扬的尘土,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泥土和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路边的海棠和樱花经过雨洗,颜色愈发娇艳,花瓣上凝着细碎的水珠,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风一过,便簌簌落下一阵花雨。
林晚站在训练中心一楼走廊的窗前,看着外面被雨丝笼罩的静谧院落。下午的讲师内部培训刚结束,年轻的教官们还围着她讨论一个互动环节的设计,声音嘈杂而充满活力。她耐心解答着,目光却偶尔飘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地上积聚的、倒映着天光云影的浅浅水洼。
他说明天回来。具体时间还没定,只说“下午到”。没有航班信息,没有催促接机,像他一直以来那样,只是告知一个大概的节点,将选择权留给她。
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蜿蜒流下。林晚忽然想起,他们初遇也是在这样一个天气糟糕的日子,不过那时是暴风雪。时间过得真快,又似乎很慢。快得让她从一个需要被救援的狼狈旅人,变成了能独当一面、规划未来的项目负责人;慢得让她在无数个清晨和深夜,清晰地感受过心跳的失序与归位,药物的苦涩与回甘,思念的绵长与沉淀。
“林教官,那我们就按这个方案先准备着?”年轻教官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林晚收回目光,对上一双双期待的眼睛,点了点头:“好,有问题随时沟通。今天先到这里,大家辛苦了。”
人群散去,走廊里安静下来。李姐夹着文件夹走过来,顺着她刚才的目光看了眼窗外:“雨还没停。庄总明天回来?”
“嗯。”林晚应了一声,转身开始收拾讲台上的资料。
“小别胜新婚。”李姐打趣道,眼里是善意的笑意,“不过我看你呀,他不在,你这‘婚’结得也挺好,事业风生水起,脸色比年前红润多了。”
林晚笑了笑,没否认。她知道李姐说的是实话。这几个月,她确实找到了一个舒服且充满力量的节奏。庄烁晨的存在是她心底最安稳的基底,但她的世界,早已不仅仅建筑在这份基底之上。
“明天下午的社区调研,我替你带小张他们去吧。”李姐拍拍她肩膀,“你安心处理自己的事。反正方案框架你都定好了,就是些细节核实。”
“谢谢李姐。”林晚没有推辞。她知道这是李姐体贴的好意。
“跟我还客气啥。”李姐挥挥手,走了。
林晚抱着资料回到办公室,坐下,却没有立刻开始工作。她看着窗外依旧连绵的雨丝,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明天他就要回来了。公寓是否整洁?冰箱里还有什么?他风尘仆仆回来,是否需要提前准备点热汤水?
这些琐碎的念头自然而然冒出来,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家”的烟火气。不同于以往那种带着“任务”和“责任”感的照料,此刻的思量,更像一种发自内心的、想要迎接归人、共享温暖的柔软本能。
她拿起手机,点开庄烁晨的对话框。最后一条信息还是昨晚他发的:“明天下午到。雨大,别出来,在家等我就好。”
她想了想,打字:“路上注意安全。家里有姜,回来给你煮姜茶。”
点击发送。很快,信息变成“已读”。他没有回复,可能在忙最后的行程确认。
林晚放下手机,开始处理手头的工作。心里那点因归期将至而泛起的细微波澜,在敲击键盘的节奏和窗外的雨声中,渐渐平复,化成一片宁静的期待。
第二天,雨在清晨时分停了。云层散开,露出大片大片的湛蓝天空。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照亮了被雨水洗刷得晶莹剔透的世界。空气清冽,混合着泥土、青草和残存的花香。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林晚如常早起,服药,在公园完成了慢跑。运动手环显示的数据一切良好。她回家冲了澡,换了身干净舒适的米白色针织衫和浅灰色休闲裤,头发半干,随意披在肩后。公寓在她晨起后已经简单收拾过,窗明几净。她检查了冰箱,拿出几样食材,又找出他之前买的、还没用完的老姜。
上午,她在家修改省红十字会那边反馈过来的线上课程脚本。工作效率很高,心绪平稳。中午,她给自己煮了碗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吃完后将碗筷洗净归位。
下午的阳光正好,透过阳台的玻璃门,在木地板上投下大片明亮的光斑。林晚没有开灯,就坐在那片阳光里,拿着一本关于教学心理学的书,慢慢翻看。书页上的字迹有些跳跃,她发现自己并不能完全集中精神。耳朵似乎比平时更灵敏,捕捉着楼道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电梯运行声、甚至远处马路上模糊的车流声。
时间在阳光一寸寸移动中缓缓流淌。两点,三点,三点半……他说的“下午到”,范围很宽泛。她并不焦急,只是这种等待本身,带着一种独特的、饱满的张力。像弓弦渐渐拉满,却不知箭矢何时会离弦,又终将射向何方。
四点刚过,她合上书,起身走到厨房。洗净老姜,切片,又从橱柜里找出红糖。将姜片和红糖放入小奶锅,注入清水,放在灶上,开小火。淡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很快,水开始泛起细小的气泡,姜的辛辣气息和红糖的甜香慢慢逸散出来,混合成一种温暖踏实的味道。
她站在灶边,看着锅里逐渐变成琥珀色的汤汁,听着水将沸未沸的咕嘟声。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给厨房的瓷砖蒙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就在这时,门锁处传来极其轻微的、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午后公寓里,清晰可闻。